車三兒開著他的福特車出了阜成門,向西駛去。開車的車三兒滿臉的不樂意,坐在一旁的韓世清則是心事重重。
早上收到海澱分局轉來的消息,說香山慈幼院發現了一個人非常可疑,懷疑是個盜墓賊。韓世清不敢怠慢,帶了小乙和另外一個警察便出了門,警局到香山得有四十多裡地。韓大偵探可是懶得去蹬那個什麽自行車,兩個輪子的車,看著就那麽懸乎、不靠譜。徑直去了西堂子胡同,堵住了還沒出車的車三兒,抓了他的差。
順手牽羊破了個獄中案,韓大偵探心裡卻一點也不輕松,這個案子抓了不少自己的同行,還上了報紙,一下轟動了北平城,破案的名聲好聽,但抓自己同行的名聲恐怕也就傳出去了。本來警察這行內部就傾軋的厲害,北平城不大,但很深,各方勢力都往這個權利部門摻沙子,培植自己的力量。看上去不起眼的一個小小巡警,弄不好就是哪位權利人物的代言人,輕易不能得罪,這回倒好,一個案子一下子掀翻了了一個監獄,抓了十幾個警察。韓世清每每想到這裡,就覺得頭疼。
車子往西再折向北面,路兩邊開始有茶肆飯鋪,大胡子二葷鋪的招牌從車窗外一晃而過。韓世清回頭盯著那個藍布幌子,若有所思。
“皇上可是都不差餓兵,您看我這一早就跟您出差,這可是還空著肚子呢。”車三兒的滿臉不樂意終於說了出來,語氣有點賴唧唧。
坐在後座的小乙不樂意了,伸手重重的拍向車三兒的肩膀:“好好開你的車,辦事要緊,耽誤了正事,我特麽的請你吃幾天牢飯。”連日的奔波尋訪,卻毫無線索,小乙心裡也是一股一股的邪氣,沒處發泄,說起話來比平時衝了很多。
韓世清轉頭瞪了小乙一眼,安慰著車三兒:“三兒啊,正事要緊,辦完事咱們找個地方好好喝上兩杯。”接著又突兀的問道:“剛才路過的大胡子二葷鋪,是不是就是那兩個刺客下車的地方?”
車三兒的那點小怨氣被小乙一巴掌拍了下去,想起身邊坐的都是什麽人,便不敢接著說什麽片湯話了,聽到韓大偵探詢問,連忙應著:“是是,沒錯。我看見他們進了那個飯鋪。”
“你在車上聽到了他們說,還要招兵買馬?”韓世清又接著問道。
車三兒回憶了一下,才回答:“聽他們話頭,應該是那個意思。”
韓世清後背靠在車座上,身體努力伸展了一下:“三兒啊,以後別光悶頭傻開車了,多跟我出來跑跑,有你的好處。”
福特車穿過甘家口村,速度提了起來,一溜煙的向著前方駛去。
香山村口的木製牌樓看上去已經有些年月了,上面的油漆早已經褪去,露出原本的木頭顏色,倒是“香山村”三個大字還很是顯眼,一條大路從這個牌樓前分成兩股,左轉便是一條路直通香山,右轉還有一條小路通向紅葉村,紅葉村再向裡還有一處名刹,叫做臥佛寺。
牌樓邊上一顆古槐樹參天,遮蔽出大片的森涼,天近正午,一個挑扁擔賣涼粉的小攤躲在這片陰涼裡,小攤前面有兩個半大小子蹲坐著,雙手捧著個青瓷碗正在美美的喝著涼粉。
一輛汽車飛馳而來,由此拐彎,駛向了香山慈幼院。
香山村光棍李一琨,坐實了就是盜墓案中一員,當他打開門看到面前的警察的時候,一下癱坐在地上,破敗矮小的屋子裡都不用怎麽搜檢,贓物明明白白的放炕桌上,無可抵賴。
韓大偵探喜獲嫌疑犯一名,
再三謝過蕭義及其帶領的所謂的校警隊後,壓著李一琨打道回府,而那個光棍李一琨平生第一次坐上小汽車,渾然忘了自己的處境,一臉的好奇裡夾雜著興奮,車裡車外四處打量,直到被小乙劈頭蓋臉的一頓抽,才蜷縮在車座底下不敢再抬頭。 盜墓案終於可以交代過去了,一個十幾個人的盜墓團夥被順藤摸瓜的挖了出來。
主犯王景元居然是個和尚,掛單在白石橋附近的一個廟裡,廟裡香火不盛,王景元又染上了吸大煙的毛病,每日裡入不敷出,把個和尚當的痛苦不堪。偶然的機會,被人家請去做法事,發現了主家給亡人的隨葬品,裡面不乏有值錢的東西,便動了歪腦筋。法事做完,就找了兩個鄰村的閑漢一起,連夜去把主家的墳給刨了,一次收獲就不小,單單其中一個翡翠鼻煙壺就在黑市上換了80塊大洋。王景元覺得一下找到了個生財之道,但自己掛單的廟小,平常找來做白事的人家又少,又多是不那麽富裕,靈機一動,便想起來自己的舊時好友張潤堂。
張潤堂張天師,北平城裡有名的風水先生之一,家住東四牌樓,精通五行八卦、風水堪輿之術,是許多名門大戶的坐上之賓, 平日裡以幫人選看風水為業。突然有一天,自己幼時的好友王景元找上門來,自然好酒好菜的招待一番,酒杯交錯間,王景元有意無意聊到了墓穴選址,沒想到正好撩到了張潤堂的癢處,借著酒勁,張天師將自己這些年的經驗所得一股腦的倒了出來。一個有心賣弄,一個聽的用心。一場酒下來兩人關系拉近了不少。
王景元回去後,一點都沒耽誤,按著從張潤堂那裡打聽來的線索,不辭辛苦的跑了一圈,踩好點,第一個出手就是前清步兵統領烏謹閣的祖墳,結果一挖一個準,一次出手所獲給王景元差點樂翻了,變賣到黑市居然換回好幾百大洋。張潤堂很快得知烏家祖墳被盜,便覺得不對勁,按說此時張潤堂若能及時報官,還能從這個盜墓案裡脫掉乾系,但這個張天師找到王景元質問,卻被王景元甩出的一百塊大洋給封了口,再也沒說什麽。渾然忘了這些年每年自己都會從烏家領一百五十大洋的敬獻。
一道一僧就這麽混在一起了,張潤堂本就衣食不缺,卻不知是出於什麽心理,將自己接觸的主家信息一一賣給了那個王景元,一個吸毒的和尚做起事來的瘋狂自不待言,短短一兩個月,便作案十幾起,所得金銀玉器瓷器古玩無數,悉數被以白菜價在板船胡同換成了大洋和煙土。
韓大偵探合上詢問筆錄,撫著自己的額頭,唏噓不已,警察接觸的陰暗怪事多了去了,可這個案子,如果不是自己親手所辦,簡直都不敢相信,吸毒的和尚配上喪盡天良的道人,讓他不禁哀歎一聲:“世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