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車行,接觸的人很雜,三教九流、黑白兩道都有交集,車三兒不可能沒有聽說過韓世清的大名,這位軍閥混戰時期立下赫赫戰功,後來急流勇退,加入警屆,以優異成績從警察學校畢業後,以一名普通警察的身份,屢破奇案,北平城黑白兩道,不知道這位的恐怕是沒有。
如今這位神探摸到自己家裡,車三兒明明白白的知道是為什麽。當初那個禮帽安慰自己的話,經過這幾天的風平浪靜,真以為沒事了,但現在知道了,麻煩找上門了,自己招惹上了命案,不只是一個普通的命案,還是發生在現如今如同另一個紫禁城的使館區裡面的命案,還是明火執仗光天化日下的槍案,最要命的是死的那位名聲顯赫,曾經是督軍、一任高官。車三兒回頭望向廚房裡的妻子,想說話,喉嚨裡咕嚕了一聲,卻發不出聲音。
韓世清扶著自己的光頭,看著眼前戰栗的車三兒,安慰了一句:“你就是車三兒吧,別害怕,找你就是問問情況。”嗓音低沉嘶啞。
車三兒反應了過來,邊讓著座,邊扯著嗓子喊自己的妻子:“翠花、翠花、趕緊沏茶。”
韓世清一屁股坐在條凳上,招呼著車三兒也坐下,又衝屋裡面說著:“弟妹別忙乎了,我們說幾句話就走。”
車三不等韓世清詢問,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把那天發生在六國飯店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連車上人的對話都沒有遺漏,也一字一句的學了出來。一通訴說後,眼睛巴巴的看著前面的韓神探,問道:“您說那人說的對嗎?他們殺的是漢奸,我這也算是立功吧?”
韓世清白了他一眼,沒理他,而是接著問道:“你進出使館區,關卡上的警衛有沒有攔下檢查?”
車三兒愣了一下,想了想說道:“沒有,從來沒有啊,我這車是以前美國大使館的車,他們都認識啊。”
韓世清不置可否的說:“現在那是領事館,大使館在南京呢。行了,今兒就先這樣,以後你想起什麽,或者再有有關那兩個殺手的消息,要及時報給我,諾,這是我的電話號碼,打電話不方便的話,就直接去東南分局找我,或者讓大劉轉告也行。”說罷,站起身就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回身對著車三說道:“以後你的車進出使館區恐怕就沒那麽容易了。”
車三兒猛地跳起來,嘴裡喊著:“別介別介“,想追過去,雙腳又刹停在原地,作揖央求著:“韓老總,您行行好,這車是我的飯碗啊,進不了使館區,那我這一家可就沒飯吃了啊。”
韓世清突然笑了起來,指點著車三兒:“你小子啊,以後還想吃這碗飯,就聽我說道說道。”
那位張督軍蝸居在東北,本來就算跟日本人眉來眼去,也入不了國民政府的法眼,沒人會去搭理一個過氣的軍閥。結果他還變本加厲,毛遂自薦跑到北平妄圖勾結些勢力,把平津賣給日本人,好換取自己的東山再起。這一下惹怒了南京城裡的最高層,校長親自下令要懲戒,這個張督軍也算是死的不冤了。
案子發生在使館區裡的六國飯店,當天輪值的正好是日本人負責治安,日本人雖然惱怒但也無計可施。南京報紙都明目張膽的都登出來了,那是政府下令的鋤奸行動,北平警局當然不能管,韓世清警探只不過是出於警察的職業敏感,想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自然也不會多事去難為車三兒。只不過,手裡多了個車三兒的把柄,
韓警探以後就又多了一個眼線,當然以後想用車也就方便多了。 業思貝又來了,帶著他的未婚妻畫家顧婉容,一來就直奔思親舍,想找蕭義,卻撲了個空。
他丟失的相機找到了,上次從香山回去後他就聽了蕭義的建議,讓司機老肖幫他去各個當鋪裡去找找,沒想到還真找到了。就在新街口的厚德號當鋪裡,老肖看到了那架相機,相機被扣在一個玻璃罩子裡,明目張膽大模大樣的展覽在櫃台裡面。
業思貝聽老肖的消息,高興地跳了起來,興高采烈的跑過去,想跟人家商量把相機贖回來,結果碰了釘子,人家根本不開價,說是老板喜歡,放在貨架上只是為了陳列,不轉讓。沒辦法葉思貝又找到了警局,警局派人去了一趟,也是無功而返,當鋪的收當手續齊全,說是就算是警察也不能強買強賣。再後來警察打聽到那個當鋪的孫老板背景深厚,就再也不肯出面了。
明明是自己的心愛之物,卻被別人擺在櫃台上,自己想贖買都不行,無計可施下,業思貝被氣的火冒三丈,血壓升高,未婚妻顧婉容了解到情況後,強拉著他陪著自己跑到香山來寫生散心了。
葉思貝不死心,一心想找到蕭義問問,看看他有沒有什麽辦法,一路打聽蕭義的去處,終於在一個校警隊員的指點下,在東面的一個小山包下找到了蕭義。只見蕭義站在一棵樹下,遠遠的看著一群人在山腳下忙碌。
山腳下有人家在出殯,一群人圍著一個高大的棺木,看著前面,前面的陰陽先生手裡拿著什麽,轉來轉去,一會從地上撿起些什麽放嘴裡嘗嘗,一會兒又趴下去,耳朵貼向地面在聽著些什麽。折騰很久後,又指揮幾個年輕人,手持鍁、鎬在地上挖了起來,應該是對墓穴做最後的修整。
葉思貝覺得新奇,看的津津有味,過了很久才想起自己來的目的,伸手拍了拍蕭義:“你怎麽也喜歡看這個。”
蕭義沒有回頭,簡單回答道:“怕他們一會燒紙用火,會有火患。”
出殯的應該是個大戶人家,送葬的人遠遠的排出去得有上百人,高大的棺木油漆鋥亮,在陰陽先生的指揮下,被幾個青壯抬著,小心翼翼的放入墓穴。
蕭義轉身問道:“業醫生不會也是專門來看死人出殯的吧。”
葉思貝氣惱的說:“別提了!”接著便連說帶比劃,一五一十的說起來自己最近的遭遇。
部隊回不去了,也不能回去了,蕭義的心裡有東西急需被填滿,忘記的肯定是不想記起的東西,蕭義已經漸漸明白那是什麽。八十六條漢子無一生還,只剩個自己一個連長做了逃兵,沒錯,就是逃兵,自己應該回去那個龍兒嶺,去回歸自己的命運。而不是在這座香山腳下做個孩子王。終是沒有機會了啊,自從自己躺在那個協和醫院,錯過了石匣城的那場巷戰,自己已經沒有資格再回去那個十七軍145團。感覺自己是被麟師座遺棄了,不對,應該是被那八十六名漢子遺棄了,又一次成了孤兒。
“蕭,你在聽我說嗎?“突然醒來,眼前是葉思貝關心的眼神。“是不是頭又疼了?”
遠處有吹打聲傳來,嗩呐的聲音淒厲高亢,像是要穿透棺木,喚醒裡面的亡靈,灰燼飛騰起來,黑的灰的讓人討厭。
蕭義眨眨眼,看著面前的葉思貝,認真的說:“要不,我去幫你搶回來吧?”
葉思貝呆住了:“蕭,你是認真的?”
蕭義慢條斯理的說:“一架相機而已,派人直接衝進去,搶走不就完了,只是你得能承受人家的報復。”
“還有一個辦法,就是你找到你們的領事館,讓他們幫你出面直接報案,說那個相機是贓物, 我估計相機裡還是你原來的底片,裡面還有顧姑娘的照片呢。”蕭義接著說道。“這樣你就完全不用顧忌對方有什麽後台了。”
“我怎麽沒想到,對了底片肯定還在裡面。這下好辦了。”葉思貝一下開心起來。
開心的葉思貝馬上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對了,蕭,我還有一個事情想請你幫忙,我在山後面溫泉鎮那裡買了個院子,想建個花園別墅,算是給顧姑娘準備的生日禮物,但聽說後山那邊過去經常有土匪出沒,我準備把別墅建成個堅固的堡壘,你能不能幫我出出主意?”
邊說著邊從懷裡掏出一張圖紙,不用問,這張效果圖就是顧畫家的手筆,巨大的毛石堆砌成牆,圈出一個院落,房屋也是由石塊堆積而成,簡單、樸素、粗狂。下粗上細的建築,四面牆上深陷進去的窗口,像是一個個的射擊孔,這那裡是別墅,這這簡直就是一座碉樓。
蕭義不禁服了,盯著圖紙看著,你明知有土匪,還要在那裡建別墅,想說話,又憋了回去,最後只是簡單的答應了聲“好”。
遠處出殯的儀式已經結束,人群已經散開向回走了,蕭義剛想上前去檢查一下,以防還有余燼未滅,造成山火,就聽後面有聲音在大喊:“蕭教官、蕭教官”。轉頭看去,原來是自己校警隊的二班長:趙立群。
就見趙立群一路小跑跑到面前,站定了喘著粗氣說:“蕭教官,您趕緊去看看吧,湖邊的破廟裡,來了一群洋鬼子,他們在那又是喝酒又是跳舞還游泳,鬧的不行,關鍵是他們還都沒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