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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西往事》第11章 石匣城
  古北口向南八十裡地,燕山山脈南麓余脈中,一座城池卡在南北的要道上,城池四邊各長一裡,城池雖然不大,但地理位置險要,城牆由磚石壘築而成,堅厚高大,四門築有翁城,這裡便是平北的又一個著名關口:石匣城。城裡幾橫幾豎的幾條街道規劃的十分規整,建築物民房連帶那些官署衙門都是石塊砌成,也是十分堅固。此刻這個小城已經變成了兵營,17軍的軍部設在了城裡。

  城外的道路很是擁擠,征調的民夫肩背手抗,或是趕著大車,沿著山路,源源不斷地把糧食彈藥輜重運往前線,返程的空車、從前線撤下來的部隊、傷兵走在道路另一側,道路中間間或有騎兵飛馳而過。城裡也是一片亂糟糟,官署衙門都已被征用,城南二條上的文廟如今也被改為了野戰醫院。前線下來的傷員擠滿了各個房間,就連大殿前的回廊,也排滿了等待救治的傷兵。大戰新傷,血淋淋的淒慘境況四處可見,院牆上搭著竹竿,晾曬著白色的繃帶,兩口大鍋支在院子當中,熱氣騰騰的水蒸氣氤氳彌漫。采光最好的南房被用作了手術室,慘叫聲不時從裡面穿出來,聽得人牙酸。

  後院幾間低矮的平房便是病房了,病房裡也是擁擠不堪,一個大通鋪上躺滿了傷兵,房間了滿是壓抑的呻吟聲、高燒的囈語聲,不斷有人被抬進來,也會有人一動不動的被抬了出去,只是到現在還沒有人活著走出去。

  有車停在文廟門口,車門打開,一個年輕的軍官跳下車,快步走了進去,身姿筆挺。

  蕭義安靜的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渾身上下裹滿了紗布。蒼白至青色的面孔上看不到生機。

  乾渴,似被放在鐵板上燒灼;昏沉,上下已經顛倒根本找不到方向;意識好似已經飛升,四周都是棉絮纏繞束縛,筋疲力竭想睡去,卻暈眩的失去了睡覺的力氣,周圍有威脅找不出,身體被挾裹著翻騰。

  有一絲清涼入口,接著又是一滴,乾涸的龜裂得到了一點滋潤,意識稍稍得到平靜,昏沉沉又陷入一片黑暗。

  “已經三天了,體內的彈片都已經取出,失血有點多,幸虧送來的及時,現在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就是不知道為什麽還沒有清醒。”

  醫生帶著白紗布口罩,話語聲有些發悶,揣著手,身上白布大褂血跡斑斑。

  一位精乾的軍人站立旁邊,領上佩戴著上尉軍銜,客氣的跟醫生詢問著:“鄙人姓關,是二十五師麟師座的副官,師座很是關心這個傷員,他現在情況如何,有什麽我們能做的?”

  醫生面無表情的說:“手術沒有問題,剩下就看他能不能抗過術後並發症了,野戰醫院就這個情況,最多是護士每天給灌些柳枝水清熱解毒,再就看這個傷員的體質了”

  副官有些著急:“那不就是憑天由命了?”

  醫生皺起眉頭,語氣有些不快:“你這麽說也可以,這裡是野戰醫院,條件所限,如果是北平城的那幾家教會醫院或許還有點辦法,他們有些新藥我們是搞不到的,也用不起。”

  副官看了看床上的簫義,轉身面向醫生:“那他能挪動嗎?我帶他去北平。”

  十幾分鍾後一輛凱迪拉克小汽車駛出石匣城,一路鳴著喇叭排開人流向南而去。

  車後的人流隨路蜿蜒到燕山深處,燕山深處大戰更酣,烽煙連天。

  眼前突然有一絲明亮,越來越近越來越亮,亮的眼睛刺痛,猛地睜開眼睛,刺眼的光線又讓他閉上了眼睛。

  北平城裡,協和醫院,青灰色的磚樓掩映在高大的槐樹後,樹上已經抽出嫩綠的枝芽,樓前花壇裡已經有花開放,春天來了,沒人能阻擋春天的腳步。有些東西會逝去,同樣也沒人能夠挽回。

  關副官輕輕地掩上房門,身後的蕭義呆呆的躺在病床上,眼睛飄窗外,黑寂的眼神毫無生氣。

  窗外玉蘭花開的正盛,白色的、紫色的花朵,顏色鮮豔的不真實。形狀像是鳥兒。街上電車路過,叮叮當當的鈴聲勾引著那些玉蘭展翅欲飛。

  從鬼門關撿回來一條命的蕭義傻了,自從關副官給他帶來前線的消息後,他每天就是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似乎失去了語言能力,對外界刺激也失去了反映,眼睛黯淡的失去了光澤。

  龍兒嶺終究是失守了,日軍的第二波攻勢來的很快,在飛機大炮的掩護下,終於衝上了長城。三連全體陣亡,特務連一排三排全體陣亡,陣地上沒有留下一個僥幸。

  呂長寬、滿城、李四喜、棒槌、陳二小等七個人孤守敵樓,一挺重機槍、一挺輕機槍,敵樓前留下了一百四十多名日軍屍體,怕死的一排長呂長寬這次無路可退,那頭熊也一樣,在那個孤獨的敵樓裡,恐怕曾用盡了各種方法求活。最後終於是被日軍突破,敵樓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二排長萬捷的勇武在重傷下再也無法發揮,躺在他的戰利品、一台八七式裝甲車旁,鮮血汩汩流淌,生命也隨著鮮血慢慢逝去、逐漸地殷入大地,染紅了一片。

  三排長梁成精準的槍法,面對前面如潮的土黃,怒吼著、嘶叫著、可怎麽都打不過來,終於身上挨了一槍,接著一槍又一槍。

  蕭義蕭連長像是被抽走靈魂的行屍走肉,終日裡一動不動,在病床上躺著。

  有記者想衝進來采訪,被他死寂的眼神驚到,悻悻離去。

  身上五處受傷的師座恢復的很快,也來過病房,威嚴的師座對他寄予了厚望,龍兒嶺一戰這是個活下來的獨苗,希望蕭連長養好傷後,能快點歸隊,25師需要重建,蕭義會是當中不可多得的棟梁。一番勉勵和關心後,麟師座搖搖頭走出來房間,臉上有一點心疼還有些失望。看來醫生說的對,應該是傷到腦子了,可惜了。

  樓外的槐花開了,白色的、紫色的花朵,一團一團。槐花香甜的氣味飄進了房間,混雜了來蘇爾消毒水的味道,蕭義坐在椅子上,一個黃頭髮的醫生正在仔細的檢查他頭部的傷口。醫生的話音有些怪異,醫生問、蕭義答,問的仔細,www.uukanshu.net 回答的漫不經心。

  報紙上每天都會有前線戰場的消息,25師在杜長官的率領下,死守南天門,擊退日軍進攻。日軍休整一個月後繼續進攻。全師退守石匣城,形勢越來越嚴峻。

  孤獨的蕭義看著手邊擺放的報紙,頭頂突然傳來有日機的轟鳴,頭上的劇痛再次襲來,像是有巨錘一下一下砸向太陽穴,砸得他不能思考,暈眩的感覺想吐。耳邊的轟鳴聲越來越響,雙手抱頭也沒有用,爆炸聲就在身邊,無處躲避無路可退。

  五十裡地以外的香山,紅頂灰牆的小洋樓裡,許久不見的熊先生今天突然來了,白胖微須的熊先生看著前面的李秋平,遞過去一張字條:“去把人領回來吧,不能讓戰場上下來的英雄沒個去處,聽說還能識文斷字,總能幫到你,不行做個校工也是好的”

  李秋平微微蹙著眉:“剛剛從戰場上下來的軍人?合適嗎?別嚇到孩子,再說您說他腦子有些問題?”

  熊先生提高了些聲音:“此處不只是慈幼院,還是皇家園林,是政府資產,更是祖宗留下來遺產,最近總有雞鳴狗盜之輩偷窺,你不覺得該有些煞氣震懾一下嗎?”

  李秋平溫柔一笑:“那感情好,上次業醫生丟了一架相,可是心疼了一陣子呢,就是不知道那人可是願意?”

  “去吧,那人是個孤兒,除了部隊他無處可去,就說是他們師長的安排。”熊先生搖了搖頭看著窗外:“這個院子裡一草一木都是寶貝,更何況滿院子的孩子,是該加強一下安全保衛工作,成立個校警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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