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也來不了?”鄧複生吃驚不小，“難道她——”胡百靈小聲的說:“他說的是他子夜妹妹。”“噢，原來如此！”鄧複生啞然失笑，“大哥，我們都知道你對子夜妹妹的感情極深，無人能夠佔據她在你心中的位置。子夜妹妹如果泉下有知，應該也會對你感激涕零的。但子夜妹妹終究已不在人世，你總不能一生一世用一個夢中的泡影來陪伴自己吧！子夜妹妹如有感知，也不希望你為了她而一生不快樂的！唉，該放下的就放下吧！”黃飛說:“可我一想到她的死，我就自責不已。當初，如果不是我粗心大意把她留在山上，她一定不會死;如果我一直陪著她，直到她的傷腿完全好後再和她出去，她也一定死不了。我太大意了，我太該死了！當初，死的怎麽不是我，而是我那苦命的子夜妹妹?”說著說著，掩面痛哭。“大哥哥，你別哭！你哭，我也會哭了！”胡百靈哭喊著跑了過來，輕輕撫摸著黃飛的背。她撫摸幾下，回過頭，對著鄧複狠狠瞪了一眼。

　　“事情已過了這麽久，我能挺住。”黃飛說，“我只是想到子夜妹妹，自她出生到她不在人世，短短幾年，我沒能夠讓她過上一天安心的日子。如果她呀，當年不是貪玩到水邊，如果她還在世上，可有多好！哎，人世間的悲歡離合，生生死死，有時誰能意料得到呢！”

　　鄧複生“哎”的歎了一聲，說:“大哥，你這個情結，小弟是無法幫你了。小弟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不肯幫助我！”“說哪裡話！”黃飛說，“我們兄弟同體，你的事，就是大哥的事。什麽事?”鄧複生說:“小弟不學無才，除了打石外，別的什麽也不會，如果大哥能幫我找一份安定的工作，小弟永感大恩大德。”黃飛說:“你不要到別處找工作，明天到我公司采購部去，總管各種材料的進貨。”鄧複生又驚又喜，口裡卻說:“我無德無能，哪能擔此重任！”黃飛慢條斯理的說:“要你一下就擔此重任當然不能，你先到那裡熟悉一下環境，了解各方貨源情況，一個月後，再擔任采購部總管。”鄧複生滿心歡喜，對黃飛千謝萬謝。

　　第二天早上，黃飛叫人帶鄧複生到采購部報到。采購部主管黎元貴見他是新來的，就叫他去搬運器件。開始鄧複生還樂於接受，但過了幾天，見管事越來越是野蠻，自己搬得慢一點他就大聲謾罵。鄧複生氣不過，頂撞幾句。管事哪曾見過頂撞他的工人?更是怒聲咒罵，把天下最毒辣的話語都搬了出來。鄧複生本是氣盛之人，忍不住扇了他一巴掌。管事萬料不到鄧複生敢打自己，一時怒極，拳腳齊動。鄧複生也不甘示弱，與他扭打在了一起。好不容易才被眾人拉開。

　　此事報到黃飛那裡，黃飛也大為吃驚，叫兩人暫且休息。晚飯之時，黃飛向鄧複生問起此事，鄧複生怒說:“那個管事看我不順眼，一味的為難我！”黃飛給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他舉起酒杯，說:“乾！”鄧複生拿起酒杯和黃飛的酒杯碰了一下，仰頭一乾而盡。黃飛也把自己酒杯的酒喝乾，說:“其實，做人真是很難的。就比如我吧，每天要解決各部門各方面的信息，無論是采購部、生產線還是銷售部，無不需要過問。貨銷售得太快吧，又怕工人生產不過來，誤了合約;如果貨銷售不好吧，又會擔心太多產品積壓倉庫。凡此種種，真讓人頭疼。今天之事，聽說是你先打了管事，不知是否是真?”“不錯！”鄧複生說。“這樣你就不對了！”黃飛說，

“在廠裡打架鬧事，是萬萬不允許的。”“我知道我先打人是不對。”鄧複生說，“給你添了麻煩，我心裡也過意不去。本來我忍了，但你知道嗎，我隻頂撞了他一句，他就把天底下最最惡毒的話全搬上來了，什麽操我奶奶的雄，祖宗什麽什麽的，那樣不堪入耳的話，我都說不出來。你想一想，我能忍下去嗎?”　　黃飛點了點頭，說:“廠裡有很多粗人，平時說慣了粗話，生起氣來說話難聽，也是有的。這段時間，請你忍一忍，待你了解了各方面入貨渠道，我就讓你當上總管。那些人是俸上欺下的，如果你當上了總管，地位在他們之上，他們再也不敢欺負你了。”鄧複生滿口答應。

　　第二天中午，黃飛打電話叫鄧複生到“飛歌”集團辦公大樓下。他和鄧複生上了小車，說:“咱倆去福田看看電器博覽會裡我們的產品展覽情況如何！”鄧複生是個活躍之人，辛苦了半天，很想出去輕松一下，當下大為讚好。

　　司機小陳把車開出了公司，駛入了工業大道，指北而去。黃飛問:“你回去後情況如何?”鄧複生一聽樂了，說:“今天哪，他們個個象吃錯了藥似的，不但不敢刁難責罵我，還對我恭恭敬敬的，惟恐得罪於我。多半是他們知道我們的關系，才這樣討好我！”“這是好事，”黃飛說，“但也可能是壞事。”鄧複生迷惑的說:“怎麽又是好事又是壞事?你倒把我弄胡塗了。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黃飛說，語聲雖緩，但語氣堅決，自有一股威嚴:“說是好事，是因為這樣你可以免受別人刁難，對你人身方面可是好的。但沒有別人的排斥、刁難了，你就少了很多鍛煉的機會。須知，不是從逆境中爬出來的人，是很難經受得起大風大浪的。況且現在大家都對你恭敬，這對你來說更是大大的壞事！須知捧而驕，驕而亂，樂極生悲，古往今來，很多挫敗就在於此。於此說來，這又是壞事了。”鄧複生說:“噢，原來是這樣。那我明天就對他們說，叫他們不要待我恭敬，叫他們打我，罵我！”黃飛啞然失笑:“你這樣說，他們就以為你怪他們以前待你不好，更是不敢對你有絲毫貽慢了。”

　　正說著，黃飛的手機響了。黃飛壓通了來電，說了幾句，對小陳說:“到遠東公司！”

　　鄧複生迷惑的問:“到遠東公司?我們不去博覽會啦?”黃飛說:“鄧經理的車壞了，我們去送他一程！”

　　小車拐了兩個彎，拐上了四海路。此時正值苦夏，四海路兩邊的木菠蘿樹闊葉翠綠，枝椏吊滿了已經熟透的木菠蘿。鄧複生笑說:“這麽多木菠蘿，卻沒人摘，真是奇了！”黃飛說:“這裡的人不知道這些木菠蘿是可以吃的，是以一直以來都沒有人摘。”“真可惜！”鄧複生說，叫道:“小陳，停車！”小陳一踩車掣，小車“吱”的一聲停了下來。黃飛問:“怎麽?”鄧複生笑說:“我去摘幾個木菠蘿過來！”說著就要開車門。黃飛怒說:“不要。”鄧複生忙把伸到車把的手縮了回來，臉上一陣窘紅。黃飛覺察自己的話語大重，忙輕聲說:“這些水果雖然熟爛地上可惜，但是都受人保護著的，如果摘水果被人抓了，你想將會怎樣?罰一點兒錢倒是小事，如果此事被傳出去，說是飛歌集團員工做的，對我們公司可是一個天大的打擊。”鄧複生萬料不到自己一時的貪念，會產生如此的後果。他伸了伸舌頭，再不敢支聲。

　　車又向前開了一會，突然前面鼓樂喧天。黃飛側頭看去，只見四海公園門口上方橫著黃色大字標語:“《逍遙記》開機記者見面會”。“《逍遙記》?”鄧複生喜說，“停一停車！”“什麽《逍遙記》?”黃飛問。鄧複生笑說:“連《逍遙記》也不知?你真是娛樂細胞太少了。這部影片已準備良久，是由新人莉莉主演，投資五千萬的大型巨片。我從未現場見過莉莉其人。你們在此等一下，我去叫莉莉簽一個名字就來。”“莉莉?”黃飛迷惑不已，“難道有姓‘莉’的人麽?”鄧複生笑說:“這是她的藝名。”“她的真名叫什麽?”黃飛問。鄧複生撓了撓頭，說:“這個……我倒不知。隻知她是當前的大紅星。我看過她幾部影片，象《寶元寧》、《柔柔草》都拍得很好。”說著打開車門，飛快的下車跑去。“莉莉究竟是何方神聖，現場竟擺闊得如此隆重?”黃飛也下了車，示意司機小陳先去接鄧經理過來。

　　黃飛剛到公園門口，眼前偌大的草地上已是人山人海。他踏著台階慢慢走落，剛到草地，但聽人聲喧嘩，眾人已鋪天蓋地向他這邊湧來。他想向側邊閃開，但側邊的人向中間夾來，把他夾在眾人當中。他踮腳壞視，這才發現前面幾人在眾人簇擁之下，向他這邊而來。他隻想鑽到外面去，但是群情洶湧，已不由得他自己。

　　突聽一人高聲叫道:“我的手機！別踩我的手機！”原來是一個人的手機掉在地上了，只是人員太多，由不得他俯身去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