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或許是現代都市人最不願面對的一天。清早,晨跑完的高光吃過早點,到自家樓下的時候,很遠就看見一身運動裝的李書音正在做比較專業的拉伸運動,一旁則是哈欠連天的江悅牽著一個小女孩,仔細一看正是前兩天和媽媽一起送餐的小青苗。
見到高光,江悅也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擺了擺手算是打了招呼。
高光抬頭看了一樣說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大編輯都早起晨練了,難得。”
江悅白了高光一眼:“晨什麽練啊?有時間我還補一覺呢,昨晚給社裡趕稿子一直到一點多!”
高光看了看江悅:“那你起這麽早幹嘛?”
江悅晃了晃小女孩的手說道:“青苗兒,打招呼。”
青苗怯怯地看了看高光,然後行了個禮,小聲道:“伯伯好!”
高光溫和地說道:“你好啊,小青苗。”隨後狐疑的看著江悅,想知道她搞什麽名堂。
江悅正為青苗稱高光‘伯伯’抿嘴偷樂,見高光看著自己,也只能暫時強自忍耐,道:“今天是周一。”見高光兀自不解,繼續道:“那天不是說好了?周一讓小萍姐來打掃衛生,你忘了?我早上帶青苗兒來取鑰匙。”
高光才想起那天確實和江悅約過每周一來打掃衛生,且也不免詫異地道:“你打個電話不就得了,我給你送下來,大早上何必興師動眾?”
江悅很少見地表現的有些靦腆:“這不是第一次麽,我想過了,那天你說的也有道理,作為中間環節,我是該負有責任,這樣,小萍姐為你工作期間的行為我以個人信譽為她擔保,一旦出現問題我負連帶責任。”
青苗聽了也小聲學道:“我也負責。”逗得江悅和一旁的李書音都忍俊不禁,連高光笑著點點頭道:“好,小青苗,你等一下,伯伯現在就給你取鑰匙和門禁卡去。”
李書音見江悅還迷糊著,便說道:“我和高大哥上樓取一下,省得您跑一趟再送下來。”
江悅一笑露出小虎牙:“哎呀,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
李書音伸手在江悅的鼻子上輕刮了一下:“就你嘴甜!”隨後便跟著高光一起上了樓。
電梯,空間相對狹小且封閉,近距離會加速分子的熱運動頻率,因此在現代的都市生活中,在這個不停上上下下的狹小盒子裡,每天都在上演著各種版本的精彩劇集,似是而非的親密,表面平和的詭譎,不見硝煙的殺伐決斷,抑或是如罌粟般的曖昧。
高光和李書音進了電梯,刷了門禁卡後便站在了電梯右側,禮貌而拘謹。
李書音感受到了高光的拘謹,於是也不自覺滴靠向電梯左側,似乎不經意的說道:“時間過的真快,一眨眼青苗兒都到了上學的年齡。”
高光看了李書音一眼,問道:“你和江悅好像和那母女倆很熟。”
李書音點了點頭:“何止是熟悉?算是過命的交情。”
說完側頭看了一眼高光繼續說道:“你不信吧?簡單說,小萍姐救過我,江悅救過青苗兒。”
高光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高光取出備用的鑰匙和門禁卡交給李書音,卻見李書音神色間似乎在猶豫著什麽,於是問道:“你有什麽事麽?”
李書音輕咬了一下嘴唇,輕聲道:“高大哥,那天晚上,新嶽挺失禮的,他最近好像壓力特別大,您別介意。我替他給您道個歉。”
高光微笑著道:“你言重了,
就是酒喝的有點急而已,沒事的。” 李書音如釋重負:“那謝謝你,那我走了。”
送走李書音,高光也開啟嶄新一周的學業。
高光的兩個同學兼兄長最近都忙,一年一度的中國房地產業峰會即將在深圳召開,褚綻作為此次大會的承辦企業負責人自然免不了忙於統籌和調度,簡直有些焦頭爛額。
而相比於褚綻,虞天業則更是忙於人生中頭等大事——老伴打來電話告訴他,兒子生了兒子,一向淡然的虞天業第一時間給褚綻和高光各自打了一個電話,把這個消息告訴兩個好兄弟,並讓兩個兄弟一定結伴去喝滿月酒,褚綻和高光高興之余也滿口答應,老大哥便樂得屁顛屁顛的回家抱孫子去了。
兩個摯友都各自忙碌,高光自然便過上了‘偷得浮生半月閑’的日子,可以下了課就扎回自己的一方天地。
高光回到自己的住所,卻發現入戶門沒關,詫異之於快步走進,卻看見一個身著灰色工作服的女工正騎在一張簡易梯子上,費力的用抹布仔細的擦拭著客廳的施華洛世奇水晶吊燈,看背影輪廓依稀是那日的女送餐員。
高光怕貿然發聲,會驚嚇到清潔女工,便躡手躡腳的走了過去,伸手穩穩的扶住了梯子。
女清潔工聽到聲響,一低頭看見高光還是被嚇了一跳,高光連忙伸手將其扶住,盡量溫和地說道:“這個不用擦,你下來吧。”
清潔女工扶穩了梯子,趕緊說道:“您好,我這馬上就擦完了。”
高光聲音低沉而嚴肅:“下來。”
清潔女工楞了一下,趕緊依言下了梯子,垂手站在客廳中央有些不知所措。
高光把梯子折疊收好,放在門口,回頭看了看清潔女工,才微笑著說道:“你怎麽稱呼?”
清潔女工趕緊道:“您好,高先生,我叫林萍,您叫我小林就行。”
高光點頭道:“小林,你別緊張,我和你說一下,這房子是我是租的,我只在這住大約半年時間,所以沒必要清潔的那麽徹底,你以後每周一來,簡單清理一下衛生就可以了。”
高光說完環顧了一周,不禁愣住了,隨後到廚房和洗手間一看更是大吃一驚,原來才發現整屋物品雖然幾乎沒有變動,卻乾淨了許多,特別是廚房的灶具和衛生間潔具更是熠熠生輝、煥然一新。
高光滿臉吃驚的表情回到了客廳,林萍見高光臉上神色異樣,趕緊道:“高先生,廚房和衛生間我使用的都是環保無毒的清潔劑,您可以放心使用。”
高光遲疑的問:“小林,你每次的清潔費是多少?”
林萍趕緊道:“高先生,您這套房子複式結構,按標準是280元,但您是江悅介紹的,而且您知道,我……我沒有公司,所以您給我180元就可以。”說完以後見高光略顯遲疑便趕緊說道:“您給我150元也可以。”
高光點了點頭道:“你等一下。”說完回身進了臥室,從行李箱裡的皮包中取出了一疊鈔票,迅速的清點出一小搭之後轉身回了客廳,把手裡的鈔票遞給林萍道:“我先付你10次清潔費,這是2800元,你拿著。”
林萍一聽趕緊退後一步,連連擺手道:“高先生,這不行,您給的太快多了,我只收今天的費用150元就可以。”
高光道:“小林,你聽我說,我不經常在這,給你結費用也沒那麽方便。你的勞動值得這個價格,所以就不要推辭了!”
林萍近似請求的口吻說道:“高先生,真的不行您是江悅的好朋友,我絕不能收您這麽多錢。”
高光故作驚訝:“誰說我和那個小丫頭片子是好朋友?”
林萍瞪大了眼睛:“啊?高先生,我……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高光故意道:“嗯,你真說錯了,我和江悅那個小姑娘根本不熟悉,你把這錢收了,她肯定高興。”
林萍也無從判斷高光的話是真是假,遲疑了一會,試探著問道:“高先生,您大概在這住多久?”
高光答道:“半年吧。”
林萍仔細算了好一會才說道:“高先生,您看這樣行麽?我收下您這筆錢,但是算16次的清潔費,也就是剛好四個月,可以麽?”
高光脫口而出:“每次收費175元?那你吃虧了。”
林萍驚訝地說道:“你算的真快!可以麽?可以的話我就收下。”
高光點頭道:“好,就這麽辦。”
林萍雙手接過高光手裡的現金,說道:“你稍等。”
說完回身到門口,先把現金裝進了鞋櫃上的一個帆布包,隨後從包裡裡取出一個記事本,撕下一頁,並在上面詳細的寫好了收據,轉身回來交給高光:“高先生,這是收據,您收好。”
高光接了過來收了起來,抬頭向左右看了一眼,而後問道:“那你今天的工作結束了吧?”
林萍連忙道:“沒有,剛剛我在清潔吊燈,所以只差客廳的地板沒有打掃和清潔了,我馬上就開始,大約二十分鍾就可以結束了。”
高光點頭道:“那你自便,我要燒水泡壺茶。”
林萍不再說話,拿了一柄軟毛刷開始仔細的清掃起來。
高光等待水開的時候,問林萍道:“你女兒呢?”
林萍一邊有條不紊的工作一邊回答道:“您問青苗啊?她本來在樓道裡玩,江悅今天下班早,剛剛過來接到她家去了,給青苗上數學課和英語課。”
高光不禁笑道:“她的水平可以麽?”
林萍驚訝地答道:“高先生您不知道啊?江悅可是名牌大學的高材生。”
高光看了林萍一眼,道:“看來你們才是真的關系不錯。聽說你們是過命的交情?”
聽到高光的話,林萍暫停了手裡的活,轉頭對高光鄭重的說道:“是的,高先生。江悅救過我女兒的命。”
見高光有些疑惑,林萍重複了一遍:“是真的,高先生。那是兩年前吧,那天早晨,我們在清掃園區,青苗當時才四歲,一個人在草坪上玩。有一個業主,早上起來遛狗,是那種特別大特別凶的,直接就朝青苗撲了過去,聽到青苗哭叫,我看到的時候當時都嚇懵了,拚命的跑過去,可距離遠,剛好江悅和書音從旁邊路過,江悅掄圓了筆記本電腦包,拚命的砸那隻狗,那條狗就開始撲咬江悅,把江悅的牛仔褲都撕破了,別看江悅長的嬌小,那會卻好像變了一個人,連踢帶打的把那狗嚇退了。書音趁機把青苗抱了起來。我跑過去把孩子接了過來,一個勁的給江悅鞠躬道謝,江悅當時像傻了一樣,完全沒了剛才的氣勢。可狗主人過來以後,不但不問我們受沒受傷,也不給我們道歉,反而說他的狗根本不咬人,就是想和孩子玩,還質問江悅為什麽打他的狗。當時我被氣得直哆嗦,卻說不出話。江悅反倒冷靜下來,直接拿出手機拍照保留證據,隨後便果斷報了警。”
高光追問道:“後來呢?”
林萍繼續說道:“後來警察很快就趕到了,調查清楚情況以後直接把那條狗給罰扣了,並責成狗主人負責所有損失,還罰了狗主人1000元罰金。當時我都感激的說不出話來,也就是打那時候起,我們就認識了,這些年特別是江悅幫了我很多很多忙,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感謝……”
高光想起李書音的話,便道:“你不是也救過李書音?”
林萍瞪大了眼睛,連連搖手道:“不是的不是的,那哪算什麽救?就是有一天我值夜班,清掃地下車庫的時候,剛好那天書音開著她男朋友的車回來,在車庫裡停好車以後,一個看著流裡流氣的年輕人鬼鬼祟祟的尾隨著書音進了地下車庫的電梯,我正好遇見就跑了幾步把書音從電梯裡拽了出來。最多就是幫了個小忙!”
高光聽後點了點頭,心中不禁暗自稱讚:於人有恩卻無常自居,眼前這個女人不失為一個厚道人。
林萍十分仔細的將客廳地板清理的一塵不染,正準備請高光查驗,卻看見女兒青苗從門口探進了小腦袋,怯生生的輕輕喊了聲:“媽媽。”
林萍一看趕緊道:“青苗兒你別進來啊,地板媽媽剛剛清潔過,你別踩髒了。”
話音未落,卻見江悅的從青苗的上方把頭探了進來,笑呵呵道:“有什麽了大不了的?”
林萍一見江悅,趕緊走出房門把江悅輕輕拉到旁邊。
江悅一臉的詫異,問道:“小萍姐,你幹嘛這麽神神秘秘的?”
林萍從兜裡掏出那疊現金低聲道:“悅,你那個朋友一次付了我這麽多錢,說是一次付四個月的保潔費,你看怎麽辦啊?”
江悅睜大了眼睛有些晚哭笑不得:“小萍姐,你弄這麽神秘就為這個?給你錢你就拿著唄!”
林萍為難地道:“我……我有點過意不去。”
江悅仗義的拍了拍林萍的手:“這有什麽啊?你就當給他辦了張VIP 卡,把活乾的仔細點不就行了?對了我一會有事,所以把青苗送回來了。”
林萍忙道:“我這馬上收尾了,就不說謝了啊,明天給你和書音煲些湯,給你們倆個補補。”
江悅頑皮的坐了個OK 的手勢,然後朝屋裡指了指問道:“他在麽?”
林萍低聲道:“嗯,在屋裡,好像喝茶呢。”
江悅一撇嘴:“好像老年人過的生活,就知道喝茶!我進去看看。”
江悅躡手躡腳的進了客廳,見高光正靠在沙發上喝茶,為了引起注意便先清了清嗓子,不想高光眼皮也不抬地說道:“別到處走,不懂應該珍惜別人的勞動成果麽?”
江悅本想就林萍的事對高光表示一下感謝,卻被高光沒來由的訓斥弄得心情全無,低聲嘟囔了一句便轉身出了客廳,恰巧此時全屋保潔工作已經全部完成,高光在林萍遞過來的服務確認單上簽了字,林萍細心的裝進了隨身攜帶的帆布包裡,便退出大門,高光起身送到門口,林萍在門口誠摯的和高光道了謝,青苗也跟著媽媽向高光鞠躬致謝。
高光一見之下,看向站在一旁的江悅。
江悅撩了一下眼皮, 明顯帶著氣道:“別看我!我今天包裡沒有巧克力!”
高光無奈的笑了笑,禮貌的和三個人道別後,轉身回了客廳,便看見放在茶幾上的手機有來電,拿起一看原來是老潘打來的,於是微笑著接了起來:“老潘,你定下來哪天回來了?”
電話裡的老潘依舊是不苟言笑:“嗯,大後天回去。小高,有個事你能幫我辦一下麽?”
高光一怔,因為以自己對老潘的了解,他只有遇到比較棘手的事才會以這種口吻說話,於是正色道:“你說。”
老潘沒有任何的客套:“是這樣,剛才我小姨給我打了個電話。”
高光疑惑地問:“你小姨?”
老潘一聽趕緊解釋道:“哦,我小姨就是江悅的媽媽。她給我打電話說了這麽一個事,江悅應該是把給別人的微信誤發給了她媽媽,內容大概是工作上遇到了比較棘手的難題,所以今晚八點必須得很不情願的去一個酒吧赴約,我小姨特別不放心,可問江悅,這個小丫頭又什麽都不說,所以給我打電話,讓我盡量去看看。我小姨那個人特別剛強,輕易絕對不會張口麻煩別人,所以才給我打電話肯定是很擔心,可是……”
高光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老潘,你放心吧,把酒吧的名字和地址發給我就好。”
老潘簡短地答了一句:“好,回去見。”便匆匆掛斷了電話。
多年來兩人已經習慣了這種溝通方式,高光掃了一眼老潘發過來的地址,便一邊繼續喝茶一邊仔細翻閱鄭鑫發來的集團報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