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僑費勁地從車底爬出來,眼前一片黑暗。
渡船緩緩向前移動著,冷風吹著飄浮的霧氣,好像一團團烏黑的雲,從身邊掠過去。
四周死一般的沉寂,全都黑漆漆的,渡船上沒有一點光線,車裡的燈也不亮。
電線燃盡的刺鼻氣味隨風散開,狄僑深呼吸一下,突然心底升起一股奇異的恐懼感。
他疑惑不定,剛才還打鬥激烈呢,這麽一會兒怎麽沒動靜了?
我方大獲全勝了?
反派全乾掉了?
這不對勁啊!
雖然他相信龍美成有本事把所有反派踢下水,畢竟是徒手撈船錨的漢子嘛。
但還是不對勁,我方不需要擊掌慶賀一下嗎,人都哪去了?
還有那滔滔江水,不應該嘩啦嘩啦地響嗎?
什麽聲音都沒有,顯然不正常。
心中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他快走幾步上前,來到大貨車跟前。
“大槳!二槳!”他喊了兩聲,卻發現駕駛室空的,裡面沒人。
立馬跑到前面的越野車,一看車裡也是空的。
“孟老大——”他頓覺不妙,扯開嗓子喊了一聲,渾身冷汗冒出來。
所有人都不見了,整個渡船上,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剛才躲在車底下,哪也沒去,究竟錯過了什麽?
“龍美成?龍美隊?龍霸總——”狄僑使出最大力氣,喊得嗓子都破音了。
他聲音悶悶的,好像被屏蔽空間擋住一般,無法傳出去。
狄僑慌得腿軟,連忙往渡船另一側跑,但到處都是濃霧,看不到一個人影。
他重重喘著氣,心跳如狂,整條船變得安靜空蕩。
突然,覺得右腳踝上一緊。
低頭一看,只見一條繩索套在腳腕上,有人在江中拉繩子,想把他拖進江裡。
狄僑暴汗,連忙用力扯住繩子,跟江中的那個人拔河比力氣,他的腳慢慢挪移,越來越靠近船邊。
“噗通!”一下被繩子拽進江中,猛地嗆了一口冷水。
一股濃重的藥腥味,刺激他的胃裡,差點吐出來。他渾身一軟,感覺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泡進藥水裡,毛孔都炸開了。
江水這麽奇怪的味道嗎,以前也沒喝過,不知道啊。
強烈的藥腥味一刺激,頃刻間耳邊的寂靜消失了,出現混亂打鬥、吵嚷叫喊的聲響。
幾乎同時,水裡伸出一隻冰涼大手,緊緊掐住他脖子,使勁把他往水裡按。
他似乎聽見錐子的聲音,“小僑呢,又跑哪兒去了?隊長,熊孩子不好好修理,這一路都皮子緊。”
又聽孟克莊說道:“狄僑從小嬌生慣養,沒經歷過這樣的事,可能看什麽都好奇吧。大夥警醒點,趕緊把貨送到地方,保住他一條小命,任務就完成了。”
狄僑使出渾身力氣掙扎,好容易讓口鼻露出水面,放聲大喊:“孟……孟老大!”
救我——
最後兩個字沒說出來,就被大手按進水底。
他嘴裡吐出一串水泡,心底陷入絕望。
這回死定了。
……
邊陲小村子,一家民宿客棧,門口樹乾上掛一個破木牌子。
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個黑字:升官發財大旅館。
狄僑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他從木板床上猛地坐起來,頓時抽一口涼氣,渾身都疼。
屋內一張簡易的塑料桌,兩張硬梆梆的木板床,
床上鋪著白被單,洗的還算乾淨,邊角上印著“升官發財”。 眼前煙霧繚繞,四個人叼著煙,手拿撲克牌,圍著桌子玩抽王八。
錐子左臂纏了一圈紗布,大槳和二槳都光著膀子,繞肩綁的繃帶隱隱透出血跡,看上去傷得不輕。
纖夫額頭上捆一道白紗布,很像敢死隊。
“醒了?”坐在另一張床上的龍美成看一眼手表,“比我預計的晚了二十分鍾,飯給你準備早了,不過還熱著呢,趕緊吃了吧。”
床頭桌上放著一碗粉絲湯,狄僑拿起筷子攪了兩下,都爛成一團糊,但還能吃。
把身上蓋的被子甩開,他頓時嚇了一跳,只見兩條腿布滿半寸長的傷口,密密麻麻的,至少有幾百條口子。
有的傷口結痂了,有一些深的傷口還流著血水。
再低頭看自己胸前和雙臂,都是相似的傷口,看一眼都覺得密集恐懼。
所有人都轉頭看他,目光中有同情。
纖夫連忙安慰他,“不是多大事,臉保住了。”
狄僑呼出一口長氣,幸好幸好,快嚇死了。
錐子嘿嘿笑著,催促他多吃點補補血,隊長專門點的鴨血粉絲湯,“這地方物價老貴了,一碗八十,天價粉絲。”
狄僑連忙拿起筷子,這麽貴不能浪費。
他一邊吸溜吸溜吃粉絲湯,一邊不解問道:“我不是掉江裡了嗎,誰用小刀割我了?”
“用小刀割你,那叫凌遲。”龍美成恢復高冷,一臉嫌棄地說道。
“對凌遲,還叫千刀萬剮,看你這身上不止一千刀啊,罪大惡極才有這待遇,你賺大了。”錐子嘿嘿笑道扔牌,“一對!”
“就是那個大花臂,他跳江跑了,沒抓著,抓了一把毛。”纖夫說話,總是前言不搭後語。
狄僑滿臉迷惑。
一把毛是什麽梗?
錐子見他聽不明白,又給翻譯一遍,“隊長救你的時候,揪住那小子衣襟,沒想到他一轉身金蟬脫殼,衣服就脫了,再抓他胸毛,他就棄毛逃跑,隊長抓了一手毛。……我覺得那大花臂,可能是缺鈣,別人掉頭髮,他掉胸毛,胸毛質量不怎地啊,也可能趕上換季了,蛻毛吧。”
狄僑:“???”
什麽玩意,他還聽不懂。
大槳扔給他一個小扁瓶子,“這是藥酒,哪疼哪癢就抹一下,賊好使,俺們都用這個。隊長給你處理傷口,抹了你一身,看看差不多都好了。”
狄僑抬頭看一眼對面的龍美成:“你給我抹的藥酒?怎麽有一股胡椒味?”
“藥酒加香灰,消毒殺菌又辟邪。”龍美成盯著他說道。
不知道為什麽,狄僑覺得他眼神怪怪的,於是低頭,繼續吸溜粉絲湯。
這時二槳說道:“那個藥酒外敷的,不能喝。隊長說你愛喝酒,你別酒癮一來,沒地方解饞,把那玩意喝了,燒心。”
狄僑:“……”不想理他們,默默吃粉絲湯。
“這大賓館蟲子可多了,再往南走蟲子更多,藥酒省著點用哈,這玩意全能的,啥都治。”二槳又囉嗦道。
“人叫全能,藥酒是東西,不能叫全能。”狄僑忍不住糾正他。
“不叫全能叫啥?”
“叫多功能吧,多功能藥酒……嗯,還是叫全能吧,好理解。”
跟這幫人多待幾天,感覺都降智了。
這時龍美成突然問他:“你在國外上大學,學的什麽專業?”
“心理學。 ”狄僑自嘲道:“我家老頭兒說學這個沒啥用,也是,我幹什麽他都看不順眼。”
“學心理學?怪不得心理素質過硬。”龍美成似笑非笑看他。
其他人也都停下玩牌,轉頭看他,眼神奇怪,笑容中有種不清不白的曖昧。
狄僑放下筷子,問道:“你們這麽看我幹嘛,是不是有什麽我不知道的事?對了,我掉江裡之後,你們怎麽發現的?誰下水救的我?我這一身傷口怎麽來的?”
錐子呵呵一笑,“沒事,沒事,都救上來了,問那麽多幹嘛。”
龍美成閉著嘴,也是一副老子不想告訴你的樣子。
狄僑剛要再問,房門開了,孟克莊從外面進來,瞅他一眼,目光變得有點複雜。
“附近一共三家旅館,這家離邊檢口岸最近,我剛才出去溜達一圈,有個拍視頻的網紅團挺可疑,還有一夥人……”他又看狄僑一下,“是你認識的。”
狄僑見他那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感覺有點不妙。
“呵呵”乾笑一聲,說道:“我認識的……誰啊?”
門外走廊裡,傳來一陣嗲聲嗲氣的叫喊:“阿僑,怎麽不出來見我啊,你太無情了吧。……嗶叭嘰裡咕嚕聽不清嘰裡咕嚕,哎呦,真有緣啊。”
那個小網紅?
小不理?
又一個傲慢冷靜的女人聲音:“……沒錯,咱們是挺有緣的,我專程過來看看,狄僑怎麽被人大卸八塊!”
狄僑頭上冒出一層汗。
這個聲音他知道。
虞千然,他退婚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