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石芷劍等人在演出上的瘋狂表現，並非意外事故，但從那以後，多數人一致認為:玩樂隊代表歪風邪氣，搞搖滾等於病態畸形。

　　石芷劍雖然大仇已報，但也徹底把樂隊黑化，算是兩敗俱傷。

　　校方汲取了這次鬧劇的教訓，不僅永久封禁了任何樂隊的任何演出，也大刀闊斧的砍掉今後各種校內活動，整頓校風校紀，回歸教學為本的辦校初衷。

　　不過，學校之所以沒有進一步追究石芷劍等人的責任，采取“冷處理”，在於學校當時正涉及一起有關“學術造假”的案件調查，很多事情都低調應對，以免事態升級，牽扯出更多貓膩。

　　而那個護理系主任，自覺受到了莫大侮辱，要求校方處分石芷劍未果，便主動申請調走了。

　　石芷劍把那次表演時摔壞的電吉他扔到垃圾池裡，一把火給燒了。

　　對他而言，再怎麽心愛的東西，早晚也會成為時間裡的一堆灰燼。

　　樂隊解散後，剩下的那些樂器設備，石芷劍爽快的當二手品，低價處理給了學弟們。實在賣不出去的，就拿到附近琴行寄賣。

　　賺來的錢，結付了樂隊平時吃喝玩樂所賒欠的帳目，所剩無幾。

　　有人覺得可惜，好好一個樂隊，說散就散。

　　有人暗自高興，學校終於回歸了平靜。

　　面對這樣一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結局，石芷劍領悟到人的一生，只不過是一段不斷遭受錘打的過程。這種捶打，會一直持續到你的鮮明個性和鋒芒棱角全都消磨殆盡，你的遠大理想和躊躇滿志逐一化為泡影。

　　帶刺的人，最終都會變得圓不溜秋，就像那個臨床系主任一樣。

　　而搖滾的本質，是在這極度殘酷的現實中，尋找虛無的本體，承認人類永遠都是渺小無助的結論，並在這種若即若離的邊緣感中，找到表達自我潛在價值的途徑。

　　玩樂隊只是搖滾的形式，玩人生或許才是搖滾的靈魂。

　　相比絕大多數按部就班、不敢挑戰權威的學生來說，石芷劍已經嘗到了左右命運的滋味。

　　雖然付出了代價，但也算一段值得回味的人生。

　　寒冬過後，春拂大地，清明的雨，下個不停。

　　這天，石芷劍睡夢正酣，突然手機鈴響。

　　母親打來的電話，話音顫抖:

　　“你爺爺...走了......明天下葬......”

　　“不可能！怎麽會?”

　　石芷劍忽驚坐起，如同從一個夢中，掉落到另一個夢裡。

　　電話那頭一片混亂，充斥著各種吵鬧的人聲......想必一家人正手忙腳亂，只因爺爺的死，來得太突然。

　　“我們前天回老家看爺爺，他當時還好好的。爺爺還問了你的學習情況，鼓勵你學醫要堅持下來......可沒想到，昨天一大早，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你爸叫了他半天，也叫不醒......”

　　比起爺爺的死訊，讓石芷劍更加無法相信的，是前段時間他做的一個噩夢:

　　“白霧中，爺爺的背影漸行漸遠。他時不時的回頭，表情漠然。我在背後追他，卻怎麽也追不上。忽然，爺爺背上開始流出黑色的血，血越流越多，卻不見他痛苦難受。直到爺爺走到一條黑色的湖邊，直接跳了下去。我在夢中尖叫大喊，沒人能聽到我的聲音。等我走到湖邊向下看時，卻發現湖已消失，只剩下一望無際的深淵......”

　　石芷劍不想把爺爺的猝然離世，

與這些荒誕詭異的東西聯系在一起。這個夢，他也沒告訴任何人。　　給班主任請假後，石芷劍趕回了老家。

　　等他趕到時，爺爺的葬禮也接近尾聲，即將出殯。

　　這時，天空又下起了濛濛細雨。

　　石芷劍站在那，像一隻折翅落羽的雛鷹，之前自己的狂傲不羈，此刻變得卑微無力。

　　棺材入土那一刻，陰陽兩隔的巨大衝擊，讓他直接暈倒在地。

　　眾多子孫中，爺爺生前最器重疼愛的就是石芷劍。

　　因為從小父母關系不和，石芷劍在爺爺這裡不僅找到了安全感，也耳濡目染的繼承到對於文字力量的迷信。

　　爺爺讀過舊私塾，是老派的知識分子，一輩子就靠筆杆子，建立起了家庭。

　　可這種對於“知識改變命運”的執著，遇到世道突變，就變成了一個笑柄。

　　幸虧爺爺及時讓石芷劍父親棄學從商，又趕上了時代機遇，一家人才漸漸的脫離窮途困境。

　　到了石芷劍這代，社會變革得更快，以至於爺爺可能永遠都不會明白，他心目中的“醫者仁心”，只是他那個時代對傳統美德的執著迷信。

　　這世界，早就變了。

　　有一次，爺爺因為肺氣腫犯了，去到省裡最好的醫院看病，掛了最權威的專家號。

　　可整個診斷過程不超過三分鍾。

　　除了開檢查單，開處方，開住院單，醫生就問了爺爺幾個簡單的問題。

　　“哪不舒服?抽不抽煙?是否住院?”

　　爺爺操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好不容易表達清楚自己的想法，醫生卻冷淡的說:

　　“好了，去檢查吧。”

　　“這樣，去住院吧。”

　　“行了，下個患者......”

　　失望的爺爺，雖能感到自己與時代脫節，卻不知道這時的醫院，早已變成了金錢的焚化爐。

　　石芷劍曾在爺爺面前誇下海口，等自己當了醫生，要幫爺爺治好所有的病。

　　無論是“餓了三年”落下的胃潰瘍，還是營養不良導致的肌無力，石芷劍天真的以為，爺爺的這些病，都能被徹底治愈。

　　爺爺也把希望寄托在這個從小就乖巧聰明的孫子身上。他堅信之前那些醫生只會賺錢，根本不會治病。

　　不過，這種期待，無法等到石芷劍成長成熟來兌現，便已落空。

　　爺爺離世這一噩耗，也無限放大了石芷劍對生命脆弱易逝的無力感。

　　爺爺生前試過的各種療法，西醫、中藥、專家、土醫、新藥、偏方……沒有一種能根治他的病。

　　石芷劍堅信，爺爺的死因不明，只是沒找到真相而已。

　　直到某次內科專業課上，一種名為“呼吸睡眠暫停綜合征”的疾病引起了石芷劍的注意。

　　他聯想到爺爺是在睡夢中與世長辭，推測他大概患有這種疾病，心想:

　　無論如何，爺爺走得很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