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消解這個枯燥的中年，也為了忘記現實的困境，我們習慣於回憶從前。如果時間可以回流，你或許無法將那個愛幻想的小孩兒跟現在這個疲倦的中年人聯系到一起。這個疲憊的中年人擁有一個奇異魔幻的童年。

　　童年時候，我生活的那個村子是典型的南方農村村莊。大量土磚房疊疊的蓋在一起，村周邊全是農田，再稍遠點的地方就是群山，但西北面卻很開闊，一條河流從那流過。村莊白天還好，早上還能看到嫋嫋炊煙，村莊倒映在大片的水田和池塘中，但到了晚上，就變得漆黑黯淡一片了。

　　那時候村裡雖然搭建了電線，但是村民經常舍不得用電，通常都是用5瓦的白熾燈泡，村莊每到夜晚就變得異常昏暗。好在村子裡小孩多，人也住的比較擁擠，夜晚也就沒有顯得那麽恐懼了。尤其是夏天的夜晚，倒顯出幾分熱鬧來，聊天的、乘涼的、熏蚊子的，大人也通常要忙乎到九十點鍾去。

　　如果碰上有人放電影的夜晚，那更就會熱鬧好一陣子。那個時候，鄉下有人有喜事一般會找放電影的去放露天電影。到了晚上，附近的小孩都吵著要去看電影，於是許多大人帶著小孩去觀影，有時還得附帶捎一條凳子去。我記得夏天看電影是最為有趣的，夏天看完電影回來的途中，有些大孩子會從路過的稻草垛子上抽出稻草，扎成火把，用火柴點燃，然後半是照明半是喧鬧著回到村子裡去。有時，看電影碰上大月光的夜晚，月亮照在田野上，白茫茫的一片，甚是清亮。我對“清輝”一詞的理解或許就這有關。

　　印象中，村子裡有許多奇異的人。我記得村裡曾有一個駝子，他不是一般的駝子，是那種畸形到令人有些可怕卻又感到有些滑稽的駝背。每到夏天，他就打起赤膊來，但脖子上總搭著一條劣質的洗澡長毛巾。我依稀記得他的名字，一口白白但顯得有些松動的大牙齒，臉上總帶著笑。每到傍晚，他就早早歇了工，也不回家去，就在水井旁邊忙乎著，總是喜歡逗著小孩子玩。許多小孩嘲笑他的駝背，他有時佯作生氣，但也不是真的去生氣。唯有我不太笑他，他卻時常給我們講一些有關鬼怪的短故事，講完後還不忘催促我們回家去。村裡除了這個畸形的駝子，還有能舉重300斤的快60歲的小老頭;看人眼神直勾勾的，時好時壞瘋瘋癲癲活到80歲卻從不打罵人的瘋婆子;快步如飛、善於罵街卻能活到90歲的瞎婆子;終日默坐、數年不語的安靜老人;哮喘病天天發作，喉嚨呼嚕如雷、似要斷氣的病人......。也有女妖精一樣的年輕女子，有一次我放學回來途中哼著一首新學的歌曲，被年輕女子攔住，逼我重新唱了一遍，再要我回去把歌詞和曲譜抄下來送她。

　　村子裡的那些看起來正常普通的大人，勞作之余，平時也喜歡講鬼怪故事。有人講自己夜晚從某個地方回來，在山上的山路上轉了一個晚上的圈圈，最後總是回到原地。有人講某口池塘有水鬼，是如何纏住誰的雙腳的，導致人溺亡的。有人講那些喝農藥死去的人都是被農藥鬼引誘去喝農藥的，例如提前幾天就聞到了農藥味，平時討厭農藥氣味的人突然就抓起農藥瓶子了。最令人恐懼是講人的魂魄，有些人死亡之前魂魄在黃昏入夜之際四處出現，認識的鄉裡人看到後以為是真人，與之打招呼而魂魄卻沒有回應，自顧自的走遠，過幾天后這個人就死了。鬼故事驚悚刺激，大概也是最為重要的精神生活。

　　村子裡除了有各式各樣的鬼故事，還流行各種巫醫術。例如有個老太太可以現場焚香做一碗“九龍水”，喝下之後，卡在喉嚨的魚骨頭就軟了並消失了;也有人可一邊念口訣一邊用手在小孩患了手口足病的位置劃弄幾下，然後久病的小孩第二天就會好起來;還有傳聞練“飛點”的不正經人，只要輕輕拍別人肩膀一下，數月之後，被拍肩膀的人就會吐血而亡;還聽說過有人會畫符做“忘情水”，一喝就全然忘記了從前種種。記得小時候有一天，有一女子突然面癱變形，痛苦不已，找到我祖母，我祖母用幾根燈芯草，沾著菜油點燃之後，往女子脖子上青筋燙去，再用青銅鎖冷卻被燙之處，半個小時後就算治療完成，過了幾天，女子面癱就好轉了。凡此種種，大多都是我親眼所見，可見江南巫術並非虛妄之物。

　　對於我們小孩子而言， 村西北邊的河流離我們較遠，大人也怕小孩子玩水，所以都是禁止前往的。而村子南邊的山林則因為靠得比較近，取木材什麽的都要上山，因此家長並不太在意我們往山上鑽。記得有段時間，來了個商人說是要收松子，於是那幾個月我們就天天往山上跑。摘松子的同時，我們也弄一些樹膠玩，或者弄一些樹根做武器，餓了的話也會采摘一些野果來吃，但有些野果是絕不能吃的，聽說吃了就會腸斷而死。山裡還有一些很深的石洞穴，小孩子們也全然不怕，敢一把鑽進去，往裡走上很久再折返出到外面來。山林之中多見墳墓，但卻渾然不怕，有時還敢把碑文念出來。

　　多年之後，我從那山再度路過，看到那些墳墓，卻陡然害怕起來。回想起來，小老頭大力士、瘋婆子、瞎子、哮喘病人、駝子，還有看電影歸來點火把的那個少年，以及那個攔路索歌的年輕女子，全然已經煙消雲散，都埋在這山林裡，他們的墳頭也大多立了墓碑的，那些墓碑不新不舊的矗立著，訴說著這鄉村的故事。他們都曾經有名字，但有名也好，無名也好，現在已經全然被人們所忘記。人在這世間活十年也好，活九十年也好，最後的結局都是被人快速遺忘，寂寂然歸於黃土。

　　有時，我還會回想那時候看到的彩雲，有時會想起那滿山的映山紅，有時則會回想夜晚的青蛙蛙聲和飛舞的螢火蟲，有時會想起那些人那些事。但漸漸的，這些映像都已經開始模糊了，許多年之前我的印象是那麽的鮮明，而現在卻開始變得有些忘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