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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微亮,依稀看清遍地雪白。
昨夜江州城下了一場小雪。
江州城外的城牆根前,密密麻麻躺滿了人。
一陣寒風吹過,便看到無數人裹緊身上的破衣爛帽瑟瑟發抖。
“嗯——嗯”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醒了過來。
好黑呦——
嘶——好冷!
此刻少年心中想著,我這是在哪?
揉了揉眼睛,少年頓時呆坐當場!
瞎子!
我竟然是個瞎子!
思緒環繞心頭,少年慢慢的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自己是一名私企的員工,過著九九六的窮苦生活。
昨夜熬夜加班,年紀輕輕的自己倒在了辦公桌上。
萬萬沒想到竟然複生到了現在這個少年身上!
他——哦不,我還是個瞎子!
更悲劇的是,小瞎子是跟著母親一路逃荒來到這江州城外。
大梁王朝!
建元十七年,天災之年。
夏天大旱,導致秋天顆粒無收,連續一個月的賑災,朝廷的存糧消耗殆盡,地主家也沒余糧了。
鄉親們背起行囊,前往他鄉去求一口飯吃。
小瞎子跟著母親一路來到江州城,走了多遠,小瞎子不知道。
只知道從最開始的千人之眾,最後僅剩不足百人!!!
咚——咚——
悠遠深沉鍾聲響起。
卯時已盡,辰時初始。
在城牆下棲身的流民熙熙攘攘的起身。
每天這個時辰,江州城四座城門口便有賑災的粥棚供流民充饑。
江州城地處中原偏南,土地肥沃,算是最富庶的地方。
為了安撫城外的流民,江州布政使開倉放糧,動員城中的地主,一同組織了這四處粥棚。
奈何人多粥少,各地趕來的流民有上萬人,半天不到,運出來的糧食就消逝殆盡,一多半的人,連一口清寡的米湯都吃不上。
“狗蛋!醒醒!”
小瞎子他娘醒來,趕緊晃了晃懷中的兒。
狗蛋?
真是個好名字!
此時的小瞎子在心裡瘋狂吐槽。
“娘!我餓——”
小瞎子睜了睜眼,烏黑一片,沒有絲毫神采,他抱著肚子,感受著空空如也的胃,虛弱的的開口說道。
可憐的娘還不知道,兒子早已在昨夜凍死了,此時身體裡是另一個人的靈魂。
娘溫柔的揉了揉小瞎子的額頭,理清他凌亂的頭髮,安慰道。
“兒子,別急,娘帶你去領粥吃。”
娘拉著小瞎子在人群中站起身,環顧四周,她的眼神中露出絲絲恐懼,渾身都在發抖。
一夜之間,身邊又死了幾十口人。
不知道他們娘倆兒還能活幾天?
——————
“排好隊!都別搶!誰搶直接亂棍打死!”
粥棚中站著一排手持長棍的衙役,一色的青衫白帽黑官靴。
最前面,則是一個身穿官服的高鼻黑面的當差,手中拿著一面小銅鑼,掐著腰,後面別著一條禦馬鞭朝著亂哄哄的流民呵斥。
“一個挨一個站好嘍,一人一碗粥,半個饃!誰都不許多領!”
“嚴大人有令!哄搶者!”
“斬!”
當差口中的嚴大人,是江州布政使——嚴廷堅,二品大員。
正是此人第一時間下令阻止流民進城,而後命人設立的粥棚。
宣讀完畢,眾人趕緊擠成一排等待放粥。
有幾人為了先後順序打了起來,還有幾人仗著身子壯,強行插隊。
“媽的!你們幾個是不是找死!”
當差指著幾個打作一團的流民罵了一通,感覺還不解氣。
抽出腰上別的鞭子,狠狠地抽在幾人身上,這才止住了混亂。
小瞎子手中握著三尺長的竹竿,身子如同風浪中的一葉扁舟,左搖右晃,緊緊地抓著娘的手。
“滾一邊去!”
砰的一聲。
小瞎子和他娘兩人被踹倒在地,他們的位置被一個漢子霸佔了。
“你——”
娘欲言又止,想要反抗,但是看到粥棚的差役朝這邊看,默不作聲的拉著兒子朝後面走去。
“王八蛋!”
小瞎子怒吼一聲,他顯然是個暴脾氣,否則也不會被上司可以針對,熬夜加班到死了。
“小王八蛋你說誰?”
漢子回過身子,啪啪兩巴掌扇在娘兒倆的臉上,然後恐嚇道。
“再吱歪老子弄死你們!滾!”
小瞎子還想罵些什麽,娘趕緊捂住他的嘴,強忍著臉上火辣辣的疼痛,眼含淚住,拉著小瞎子去後面排隊了。
漢子不屑的瞥了娘兒倆一眼,強忍住饑餓帶來的眩暈,滿意的跟在隊伍後面等著領粥。
要不是看著孤兒寡母,這漢子可不敢趁機奪位。
“娘,我要殺了他!”
小瞎子暗自鑽起拳頭,口中的牙齒咬得咯吱響。
竟敢搶到老子頭上!要不是這副身體太過弱小,小瞎子早就跟那漢子扭打起來了。
他可是寧折不彎的一位狠人,當年下夜班遭到混混搶劫,一個人拚的渾身是傷,硬是乾的三個混混抱頭鼠竄。
哎!
老天你這是在折磨我嗎?
“說什麽胡話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前面後面都一樣。”娘詫異的看著兒子,扶著小瞎子,歎了口氣。
真的一樣嗎?
前幾天振粥沒分多少就沒了,雖說今日比前些日子少了不少人,但想要每人一份,還是遠遠不夠。
果然。
一個時辰之後,日上三竿,銅鑼敲響。
“今日放粥到此為止,都散了吧!沒了沒了!”
依舊是那個當差,一手提著鑼,一手揚著鞭子驅趕著粥棚前面的流民。
“你說沒了就沒了?我們不信!”
“對!昨天的粥一直放到下晌!今天才幾時?就能沒了?”
“我看就是這些狗官私下克扣,都進了自己的口袋了!”
“大家不要相信這些狗官!搶他們!”
·······
霎時間,眾人紛擁而上,把粥棚掀翻了。
還有幾個機靈的,見粥棚確實沒粥了,打起了前面領到粥的人的主意。
眾人一看,全都放棄摧毀粥棚,但凡手中捧著粥碗或者拿著饃的,都被人圍了起來。
領到粥的他們也不傻,眼看自己口中的食物即將被搶,一股腦的全部塞進嘴裡。
這也防不住眾人的哄搶,有幾個伸手去嘴裡摳,整根手指被咬了下來,連帶著粥饃吞咽了下去!
更有甚者,直接對著人撕咬了起來!
那些個當差和衙役也顧不上教訓這群野蠻人,趕緊帶著家夥事兒進了城門,遠遠地站在城門下,看著這充滿獸性的一幕。
小瞎子聽著身邊眾人的謾罵,心中可憐起了這些人。
施舍是情分,不是本分。
在這種世道,什麽道德和修養全都是虛幻,他們隻想著填飽自己的肚子。
人性一旦面臨考驗,便會毫無人性可言。
“娘,我現在不餓了,我們走吧,去別的地方找點吃的。”
小瞎子不再去關心面前的一切。
“兒子,娘對不起你呀···”娘心疼的落下淚水。
原本他們一家過的挺好的,可是在小瞎子三歲的時候,父親就被抽中當了兵。
第二年娘就收到丈夫戰死的消息,也就是從那一年開始,她們娘兒倆處處遭人欺負。
小瞎子的眼睛,就是同鄉的壞小子推進湖裡淹壞的。
娘辛辛苦苦一個人把小瞎子拉扯大,卻遭上了這等災年。
“娘,孩兒知道娘最疼我了。”
小瞎子對娘的感情深深地刻在骨子裡,這世上雖然黑暗,可老天給他留了最光亮的一扇窗。
面對這個連面容也見不到的娘,小瞎子無以為報。
忽然他想起來,距離城門十裡左右,有一條結冰的河,在冬天的野外,也就只有河裡可能會有能吃的東西了。
“娘,我記得不遠處有條結冰的河壩?我們去河邊看看吧,可能有什麽吃的也說不定。”
結了冰的河,只要能鑿開冰面,也是能釣魚的,現在小瞎子希望冰面不厚,否則他可能還沒鑿開冰面就餓死了。
“狗蛋,你說的是江州河吧?我們來的時候就是在河面上過來的,那裡除了冰,能有啥?”娘想了想,不知道小瞎子要幹啥,一臉疑惑地問道。
小瞎子沒有解釋,讓娘領路,走了半個時辰才來到江州河。
江州河自北向南穿過城區,出城十裡向東轉彎,滾滾江水向東流去。
可在這寒冬歲月,自然是無法直接看到河水,冰面足足有兩尺多厚。
冰面上仍有不少過河前來江州避難的流民,小瞎子指揮著母親,找來了一系列物品。
有一把荊棘刺,幾塊尖銳的石頭,一小堆散碎的枯樹枝,一捧枯草,幾隻凍死的蟲子。還有一根從衣衫上抽下來的細線。
在母親驚訝的目光中,小瞎子摸索著製作了一副簡易的釣魚裝置。
接下來是個體力活了,也是最難的一關了,小瞎子心中默默祈禱,希望一切順利,那有機會釣到新鮮的活魚。
哐哐哐——
石頭砸在冰面上,震得小手有些發麻,濺起的冰碴崩在臉上,疼的小瞎子齜牙咧嘴。
好在上天還是眷顧可憐人的,小瞎子和母親輪流砸冰,終於破開一個一尺見方的冰窟窿。
一陣眩暈感襲來,小瞎子差點掉進冰窟窿, 他仰著頭使勁晃了晃,讓自己清醒一些。
“娘,如果幸運的話,我們晌午就能吃到魚了。”
小瞎子將死蟲掛在荊棘刺上,抓了一把枯草扔進冰窟窿,憨笑著安慰母親,那雙烏黑發亮但沒有神采的眼睛,此時似乎有了一絲希望。
“好好好,我們家狗蛋最聰明了。”娘疲倦中帶著無盡的溫柔,使勁攥了攥小瞎子的手。
直到此刻,娘才知道小瞎子要幹什麽,只是她從小養到大的狗蛋,什麽時候學會了這些?
時間一點點流逝。
半個時辰過去了,冰窟下面沒有絲毫動靜。
娘兒倆倒是被寒氣侵蝕的一直打冷顫,幸好是正午,否則以他們二人的狀態,恐怕已經凍壞了。
冰面上走過一批又一批的流民,不知何時,小瞎子身後來了一老一少兩道身影,安靜的看著小瞎子。
老者白胡白發,戴著一副黑墨鏡,穿著一身灰色長衫,頗有一番世外高人的味道,手中握著一杆幡,上面寫著“仙人指路”四個大字。
那個少年跟小瞎子差不多大,長得眉清目秀,圓圓的臉蛋凍得通紅。
噗通——噗通——
沒過多久,冰面下終於傳來了消息。
小瞎子面色一喜,迅速提起細繩,一條足有二斤的大草魚在冰面上活蹦亂跳。
這條魚兒,足夠娘倆兒吃的了。
“謔謔謔——厲害!厲害呀!”
“誰?”
身後突然有人說話,小瞎子心中一驚,感覺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