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未時,還沒推開木門的余火,瞬間便感到一股冷風襲來。
“鈴鈴,鈴鈴……”
攝魂鈴的響動,從遠處而來,越靠越近。
余火推開門,卻見遠處有兩道身穿綾緞,肩披黑袋的女子身影,緩緩而來。
兩女面部塗抹胭脂,唇間一點嫣紅,腦門貼著黃紙符,手持巨大的遮陽傘,一跳一跳的向余火這邊靠近著。
兩具女屍之後,是位一身素衣,背著銅鑼,頭頂鬥笠的精壯男子,他搖著攝魂鈴,嘴裡低估著通幽古言,明顯是一位有些道行的趕屍匠。
只是這趕屍匠在大白天趕屍,就有些怪異了。
“余哥兒,趕了一天一夜,過來討杯水喝。”
精壯漢子名叫孫福祿,年紀比余火要小兩歲,是十萬大山中唯一的趕屍匠,常年遊走於神庭四周,已經做了十年的死人買賣。
畢竟十萬大山有別於其它地方,周圍鄉鎮的普通鄉民根本不敢踏足,若家中有人冤死,怕犯忌諱,便會請趕屍匠前去收屍,將屍體帶回十萬大山的怨者墓園,並加以施法超度,最終埋入墓土。
十萬大山中,可沒什麽年輕人,所以性格本就豪放灑脫的孫福祿,每次歸山,都會來余火家中,討上一口淨水。
原本的余火對死人鬼魂一說,不甚在意,畢竟那種髒東西可不敢輕易去招惹一位戾氣極深的封刀人。
但聽孫福祿講了太多民間的離奇故事,余火便也相信了他們這類人口中的忌諱一說。
所以每次孫福祿過來,余火都不會讓他趕的屍體離的太近。
急匆匆的跨進屋子裡,不拘小節的孫福祿提起桌上的水壺,仰著腦袋,便狠狠灌了一口。
余火不甚在意,撇了眼站在遠處,手持遮靈傘的兩具女屍,好奇的問:“怎麽死的?”
“哈……”孫福祿抹了抹嘴上的水漬,說道:“神庭以南果子鎮,一位員外家中的兩個婢女,被員外無意間撞見偷吃,就被丟進了井裡。
死後陰魂不散,那員外被折磨的已經不成樣子,我到的時候,隻吊著一口氣,雖然我將怨驅散,帶著屍體回來了,但那員外,多半是活不長咯。”
種其因者,須食其果,這樣的故事余火聽的多了,便也不再糾結其中對錯。
孫福祿又灌了一口水,注意到放在床榻上的包裹,隨即才將目光看向余火。
一雙眼睛瞪的溜圓,怔怔的看著余火腰間的皆魂刀,問道:“余哥兒,你這是要出山了?”
透過窗戶看了眼太陽,余火輕輕的點了點頭。
“斬妖除魔,替天行道?”孫福祿聲音明顯有些興奮。
“去皇城一趟,不會回來了。”
“去殺皇帝老兒?”
孫福祿剛認識余火那陣,從外面帶回來過一壺酒,兩人在此屋望月,喝的是不亦樂乎。
然而很少飲酒的余火兩杯下肚,便有七分醉意,更揚言要離了十萬大山後,就去殺了那大夏的皇帝。
這事,孫福祿一直都記在心中。
余火尷尬的笑了兩聲,沒有接話。
“嘿嘿,余哥兒,等我把趕屍的買賣做到皇城,定會再去找你豪飲一次!”
“好。”
說罷,孫福祿眼神泛光,搓了搓手,視線看向余火腰間那把皆魂刀。
“余哥兒,讓摸摸唄!”
余火也不吝嗇,拿起皆魂,遞給了孫福祿。
拿著皆魂刀,隻感覺有陣陣寒意從刀柄散發,
在往自己的心裡鑽,縱使是從十四歲便開始做死人生意的孫福祿,都覺得背脊發涼。 “真是好刀啊,任何鬼神,遇見皆魂,恐怕都要退避三舍!”
孫福祿一隻粗獷的手掌,剛剛撫摸在刀身的白綾上,那白綾便立即有了動作。
“啪!”
一個重甩,孫福祿被白綾直接甩了一個耳光。
殺傷力很弱,但侮辱性極強!
“這什麽情況!”
“它叫白靈,是妄斷妖。”
一聽是妖,孫福祿緊忙將皆魂刀丟給余火,整個人向後退一大步,立刻繃緊神經。
妖魔的可怕程度,可遠不是鬼怪能夠相提並論的,孫福祿雖精通驅鬼避邪之道,可哪怕是遇見一隻百年小妖,他也毫無還手之力。
三江兩地之大,禁忌職業眾多,其中唯有封刀人與神道術士稱得上是大道。
為何?
因為在兩地之內,唯有這兩種職業,可製衡妖魔!
“放心,它不害人。”
“這人張的可真寒磣,摸得我渾身難受,我說余臣楓,咱就算落魄了些,但交朋友還是要……”
“閉嘴。”
對於白靈的碎碎念,余火這輩子恐怕都習慣不了。
提起包裹,懸好佩刀,余火推門而出,徑直向東方而去。
“余哥兒,你腿好了?”
“好一陣了,但瘸習慣了,就一直沒改回來。”
用山中生長的扶靈草熬藥,可治愈筋骨之傷,這是煙老頭教給余火的辦法,他堅持喝了六年,腿傷便已經痊愈。
余火不但一瘸一拐走習慣了,那扶靈草的苦藥味,他也喝習慣了,便一直以來,還堅持每日都喝一碗湯藥。
孫福祿送余火沒走太遠,在兩座山巒夾縫之間,與其揮手告別。
太陽西行,緩緩而落。
一側山腰間,體態豐韻的徐伯伯,正帶著他的十六隻白狼,駐足腳步,望向余火。
羽神前輩的一隻箭矢從一側劃過,射入山端林間,驚起鳥獸齊鳴。
那身穿雪絲華服,臉遮狐仙面具的狐神娘娘,正站於一側山林間,體態優美。
能讓她大白天現身相送,余火這位小小的守墓人,也算是有極大的排場。
向狐神娘娘輕輕一禮,余火繼續向東方而行。
一陣秀風拂過,山林間的落葉開始向余火前方凝聚,一個眨眼的功夫,落葉便被平鋪地面,形成一條道路。
那因風不斷轉變形狀的一群落葉,正隨著余火的步伐,緩緩前進。
“融入自然,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神道巔峰嗎!”
余火驚喜,原來煙老頭所說的守護神,在這片十萬大山中,是真的存在。
十年如一日,縱使余火矜矜業業守護十年大山墓地,但此刻大山守護神竟如此隆重相送,依然與有榮焉。
寧老頭總掛在嘴邊的那首詩詞,余火如今想起,倒別有一番韻味。
我欲乘風歸山河,
封刀煮酒歎亡魄。
霞滿落,
念蹉跎。
遙想少年殺妖禁魔,
一切仿如昨。
……
驕陽西行西落,孤影漸行漸遠。
白雲蒼狗,滄海桑田,縱使世道再變,歸去時,少年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