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術者已死，祭壇內，由執怨凝聚而成的魂魄得以解脫。

　　它們散盡在空氣之中，一聲聲悲鳴漸緩，最終消失。

　　老嫗在山林豢養人類，並割掉其耳，已神道運作，使他們即便被種了腦蠱，也不會被摧殘精神。

　　他們的存在，並非是老嫗煉妖所用，則是老嫗養的蟲軀，每到一個時間節點，便會將其中一人，丟入山下河流，順著下遊，將腦蠱帶入神庭邊緣的小鎮之中，已此收集執怨，作為老嫗得道升天的祭品。

　　顯然，那個在水幽鎮出現的無耳孩童，便是被這老嫗丟進的河中。

　　此次事件其中脈絡，余火已經了解，但他卻並未深究。

　　萬物興衰，命運多舛，悲歡離合，皆由自然。

　　余火眼眸清澈，腳下只有一條大道，那沿途的繁華與衰敗，終究只是風景。

　　不糾結，更不留戀。

　　余火已顯露妖紋的右臂，緩緩恢復原樣，刺骨的灼痛之感，惹的余火緊鎖眉頭。

　　十年之間，這是他第一次毫無保留的施展妖息之力，對此力量，倒是頗感意外。

　　“萬年修為，得天地之氣運凝聚之軀，妖力通天，可化人身，生於天外天，眼高於頂，心往上蒼之巔。”

　　這是《妖聞錄》中對於萬年古妖，僅有的一段記載。

　　凡塵靈息有限，根本不能孕育出萬年古妖，它們隻可能存在於天外天，而古妖一心隻想著踏足上蒼之巔，根本不可能墜入凡塵，況且天外天還有一些神道大佬的鎮守。

　　因此在凡塵，根本不可能出現萬年的古妖。

　　如此一來，十年前的皇城事端，便十分令人費解。

　　余火作為唯一的幸存者，回皇城任命隱部之外，更要重新調查赤冥妖突然現世一事。

　　究竟是天怒之怨，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當白靈在洞外感受不到任何的怨氣後，便知余火已將事情解決。

　　進來見此時余火一身狼狽，不免覺得好笑。

　　但縱使事情已被解決，但氣氛依舊壓抑，白靈終究是沒敢笑出聲音。

　　四周瞧了一眼，白靈的眼睛極賊，立刻便注意到祭壇一側地面的空氣流動，似乎與其它地方有些差異。

　　白靈站在神道符文的中央，重重踩踏兩腳。

　　“余臣楓，這處好像是空的！”

　　白靈腳下結界僅有一道，乃水道“鏡花”，算是一種屏障之術，常用於機關暗門，若是不懂得神道術法，很難探查其中玄機。

　　蹲下身，伸出一掌，在鏡花水陣四個方位注入微弱的神道之力，隨即用指印，一點其中陣眼。

　　地面升起水霧，有淡淡藍光浮現，余火和白靈則向後退了兩步，離開鏡花水陣之中。

　　“……”

　　短短數息過後，石地顫抖，陣中石板以中心向兩側而開，一道向下延伸的石梯，便顯現在兩人面前。

　　借著石梯兩側微弱的燭火，緩緩向下而行。

　　這處藏於祭壇下的密室，乃是一間別致雅嫻的房間，算不得大，卻一應俱全。

　　顯然，這便是老嫗每日所住之地。

　　房間內沒有任何特別之處，桌案前擺放著幾張宣紙，留著幾句寄托思念的雅致詩詞，尾端落款“易芳”兩字，顯然詩詞皆是老嫗親筆所著。

　　“余臣楓，我們好像發財了！”

　　余火見白靈在一旁翻閱著一本本古樸的書籍，心覺好奇。

　　蠱農的養蠱之術，

陰陽家的招魂之法，神道中殺傷力最強的上乘雷道，老嫗親筆所寫的暗黑道，道家，佛家，儒家，法家的孤本，甚至還有墨家的神機妙算。　　余火認為，名叫易芳的老嫗，學的術法如此駁雜，其成就終歸有限，畢竟人心若分為二，前方大道，定會崎嶇。

　　拿起那一本《祭屍天道》，余火並未去翻，神道之力突然凝聚，將手中古籍直接焚燒。

　　輕輕一甩，燃火的書籍落在書架，頓時將整個書架點燃。

　　“余臣楓，你這是幹什麽！”

　　余火沒有說話，只是愣愣的看著面前的火光。

　　“你可真敗家！這些禁忌陰術，術法心得可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孤本，若是習得其中真諦，余臣楓你就不必再苦苦研究神道了，這麽天大的機緣，就這麽都給燒了！”

　　白靈雖如此言語，心中則是想帶著這些孤本，等到了皇城，售於那隻喜閱覽群書，研究陰術的荒唐王爺，定可換一間氣派點的府宅，再花錢買幾個水靈點的丫鬟，那生活，簡直美滋滋！

　　白靈越想越覺得可惜，然而大火蔓延的十分迅速，又蘊含神道之力，它則不敢靠近絲毫。

　　見最下排一角還未被大火染指，白靈壯著膽子，直接將那一本古書，給抽了出來。

　　用余光瞟了一眼，余火見白靈所拿書籍封面寫著“盜隱”二字，便沒讓其丟進火堆。

　　“此盜隱之術，你學不得。”

　　《盜隱》出自隱家，世代為盜的隱家可並不受人待見，但集隱家理論所大成的《盜隱》，卻頗為精妙，雖是身形步伐，偷雞摸狗之術，但其中對於人心的把控還有對視野弱點的研究，且十分精準。

　　此《盜隱》被稱“梁上君子”第一書，雖與陰門沒什麽關系，可若是習得，倒真是能做到所謂的“來無影去無蹤”。

　　余火雖沒看過《盜隱》，但也明白此術是要以武人之力作為根基學習。

　　無魂無魄，隻存在一縷妖識的白靈，根本無法練武，所以他才會稱白靈學不得此盜隱之術。

　　“事在妖為！”白靈瞧了瞧余火已恢復正常的右臂，說道:“人和妖魔還無法共存呢！你這不還是結合的好好的，話別說的那麽絕對，你就等著瞧吧！”

　　余火沒有說話，看著被大火吞噬的整個書架，內心毫無波瀾。

　　當火焰開始向整個房間蔓延，余火這才轉身離開。

　　對於這些書籍的珍貴，余火自然清楚，然而撰寫之人無德，又對捷徑情有獨鍾，其術法心得必有缺失。

　　更何況余火心中的前路，十分清晰，這些術法再玄妙厲害，也不過是別人領悟而出的道理，終究不屬於自己。

　　余火心中認為，在術法與刀氣之中，第二位永遠不可能超過第一位。

　　這便是開創與傳承的區別，看得多了，學得多了，便總會想著尋找捷徑，殊不知這些，皆是讓人無法踏足終點的阻礙。

　　白靈沒有立刻離開，心裡想著除了書籍，會不會還有什麽值錢的寶貝，便一邊躲避著火焰，一邊開始翻找。

　　皇天不負有心人，最終在一個不起眼的方形盒子裡，找到了兩錠已經生鏽的銀子，而銀子下方，還壓著一張對折的薄紙。

　　白靈以為薄紙是大夏國哪個錢莊出的銀票，便和銀子，還有書籍，一同塞進了麻衣的夾層。

　　回過頭，見余火已經離開，這才屁顛屁顛的跑上石梯，離開了這處是非之地。

　　出了山洞後，余火並未急著離開，他等了大概一刻鍾，感覺身體武人之力恢復些許，便拔出腰間皆魂刀。

　　刀氣爆發，直接將山洞的洞口斬出一道裂痕，隨即山石坍塌，將洞口直接堵死。

　　陰氣消散，陣術消失，即使已入黃昏，山林之間也尤為溫暖。

　　感受著絲絲暖風，余火的心情，不免覺得開朗。

　　關於山林間住著的無耳山民，余火並未去管，而是直接向山林下行去。

　　封刀人生於天地間，隻管斬妖除魔，人見的多了，妖殺的多了，余火的信念，則更加堅定。

　　對此，白靈絲毫不覺得意外。

　　大夏一百八十二年秋，十五歲的余火受師命獨自趕往皇城以南的村鎮送信，三百裡路程，對於已達武人六境的余火來說，並不算遠。

　　返程時偶遇歹人搶劫過路的鎮官。

　　一身浩然之氣的余火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他打傷兄弟二人，奪回財物，解救了鎮官一家。

　　然而，一月過後，這鎮官偷稅漏稅，勾結山匪，屠殺農民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皇城，引起了軒然大波。

　　而那兩位被余火擊傷的歹人，家中老母卻因付不起五兩銀子，耽擱了救治，病死家中。

　　白靈對此事沒什麽太大的感覺，但余火卻因此整整一個月閉門不出，最後，在家中院門一側，刻下了“事不由己，難分對錯”這八個大字。

　　“不是我說你，余臣楓，你可真是個悶葫蘆，到了皇城，到處都是用錢的地方，憑朝廷給的那點俸祿， 你何時能討一個漂亮點的小娘子?

　　若是將那些術法書籍，售價出賣，定會是一筆不菲的收入，你不想要那些書，可不代表別人不想要！

　　……”

　　對於白靈的喋喋不休，余火皆會選擇無視。

　　或許是損失了不少的銀子，白靈心情不佳，便開始滔滔不絕。

　　這白靈無論心情好與壞，都停不下這張嘴，唯有無聊的時候，才會安靜一些。

　　“閉嘴。”

　　“……”

　　安靜並未持續太久。

　　沒了結界的禁製，兩人很快便離開了此處山林，往上遊一路前行。

　　“余臣楓，有些時候，我真的搞不懂你，封刀人對待妖魔，一視同仁，而你卻把我留在了身邊，起初我以為，你或許是沒什麽朋友，太孤獨了才會如此。

　　還記不記得你那次獨自在家中飲酒，說出的那句醉話?你說妖怪或許沒錯……

　　一個封刀人說出此話，可真是大逆不道，當時我隻認為那是你的醉話，現在想想，可沒這麽簡單。

　　余臣楓，我真的很好奇，你為何會說出此話，可別搪塞我！”

　　這一次余火並沒有呵斥白靈，他神情依舊平常，頓住身形，將視線看向地面。

　　卻見一隻螞蟻，此時正橫過土地。

　　余火抬起一腳，將已至身前的螞蟻直接踩死，然後問道:“我錯了嗎?”

　　白靈一愣，不知該如何回答。

　　“螞蟻眼中，我便是妖。”

　　“……”

　　余火此話，惹得白靈整整三天，未說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