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的噪音戛然而止,天牢之外的大雨,已經停下。
天牢頂層的空間,似乎受到了外面天氣的影響,回升了一些溫度,但徹骨的刺痛,依然在折磨著余火的身體。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身江湖裝扮的夏寧趕至天牢頂層,當見到此時余火渾身寒霜的模樣,眼眸瞬間濕潤,哪還有往日英氣逼人的姿態。
夏寧的出現,將正思念故人的陳水抽離思緒。
在他想來,能夠獨身一人,明目張膽趕至天牢頂層的人物,隻可能姓夏。
余火抬眼,見夏寧就快要哭出來,不免苦澀的笑了笑。
“無妨,死不了,事情如何了?”
夏寧抬手抹了抹眼睛,表情恢復如常:“鹿泉在昨夜剛被送至天牢後便被刺殺,一絲魂識皆未留下,而於冥清的屍體,已由刑部釘棺入土……”
“於冥清沒死,死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請求刑部重新檢驗屍體,但刑部尚書的態度十分強硬,根本不聽我言。
並且於冥清的屍體剛死不久,便急忙入土,這其中定然有鬼!”
“你懷疑刑部的尚書?”
“刑部尚書權力固然很大,卻也不敢如此大膽行事,恐怕在他背後,另有人操局。”
夏寧欲言又止的模樣,皆看在余火的眼裡。
“不必多慮,有話直說。”
“刑部尚書在你殺於冥清之前,便書寫文錄,遞交給了父皇,將赤冥妖臂一事透露,並聲稱你與魔道勾結,此次回皇城,乃是為了報復朝廷。”
余火表情不起一絲波瀾,這樣的結果,他早已經預想到了。
“葉良也被牽扯其中,正在刑部進行審查。”
當得知整個事件後,夏寧第一時間便趕至皇宮為余火求請,畢竟此時余火有傷在身,若被關於天牢頂層,身體一定會出現狀況。
而大夏皇帝對此事的態度尤為強硬,即使是面對自己最為疼愛的小女兒,依然不讓一步。
夏寧心中清楚父皇在擔心什麽,余火擁有赤冥妖力,若真是要襲擊皇城,那麽對於皇城,便將是一次毀天滅地的打擊。
十年前赤冥妖襲擊皇城的畫面,依然歷歷在目,大夏皇帝自然不會允許此事再次重演。
從一個帝王的角度考慮,即使余火是被冤枉,但只要擁有赤冥妖息的力量,大夏皇帝便不可能允許余火活在這個世界上。
夏寧明白此事的嚴重性,而余火更知。
“夏寧,在阿南記載的文錄中,於冥清會見過一個女人,她很可能便是隱藏在朝廷內部的魔道大人物,一定要找到她!”
夏寧點了點頭,手臂立刻伸進牢籠,將一顆赤色的珠子遞到了余火的手裡。
一股暖流從手心蔓延,很快便充斥余火整個身體,傷口處的刺痛緩和不少,余火的大腦,也開始變的清晰。
此乃一顆鳳靈珠,乃是妖獸朱雀的一顆眼瞳,其中蘊火,宮廷過冬,皇室人避寒,皆會用此鳳靈珠。
不過鳳靈珠隻可持續一月之久,待妖獸的野蠻之力消耗殆盡,靈珠的火溫,便也會一同消失。
余火將自己所掌握的魔道消息皆向夏寧說了一遍,倒也不忌諱一旁的陳水,就是怕夏寧無法將其全部記牢。
待夏寧離開後,余火的身體,因手中的鳳靈珠,恢復了些許溫度。
冰寒之感消失,雖然前胸依然疼痛,但比起剛剛,確實要好受太多了。
“有人疼就是好,
不像老頭子我,得罪了姓夏的,曾經的親人與朋友,皆與我劃清了界限。” 陳水如此言語,神情卻並未有太大的波動,顯然對於人情世故,已經心有感觸。
心中早已釋然。
余火並未接話,也不知該如何接話。
“小子,老頭子我待的久了,對外面如今的世界,好奇的緊,不如給我說說。”
“前輩想聽什麽?”
不是余火話少不想講,實在是他對如今外面的世界,也知之甚少。
畢竟在十萬大山,度過了十年的空白期。
余火這麽一問,倒是將陳水給問住了,實在是有好多事情想要了解,一時間竟不知該從何問起。
“隨便,隨便什麽事情。”
“晚輩在十萬大山中待了十年光陰,對如今的大夏國,也十分陌生。”
言罷,余火感知到,另外一側的牢籠,發生些許特殊的氣息波動。
從頭至尾皆雙手合十的高壯老者,突然張開眼睛。
他的眼眸猶如虎豹,在漆黑的天牢頂層,皆透露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力。
“你去過十萬大山?”
面對高壯老者十分凶殘的眼眸,余火並未表露絲毫恐懼,依舊古井不波,輕輕點了點頭。
“可在十萬大山中見過一人,吳氏長女,吳念汝。”
高壯老者言語雖然略帶些許的攻擊性,但余火卻並不在意。
余火低眉回憶,從未聽過這個名字,不過聽煙老頭提過一嘴,大山中那位神出鬼沒的狐仙娘娘,便是來自皇城的吳氏之女。
“從未聽過其名,不過大山中有位身穿雪衣華服的狐仙娘娘,最喜深夜坐於彩崖壁賞月,聽山中老一輩的人說,她原氏姓吳,來自皇城。”
高壯老者輕輕點了點頭,凶殘的眼眸此刻竟透露出一絲暖意。
“是她,年輕時,她便喜歡一人坐於家院賞月……”
想起思慕之人在千裡之外,遠離喧囂,活成了自己喜歡的樣子,面容凶惡的老者,眼眸中盡是溫柔。
不覺間,雙眼之中,竟泛起淚光。
有生之年,真希望再見她一面。
陳水側過臉,隨意的撇了一眼,隨即言語道:“這麽大個人了,哭哭啼啼的,像個小姑娘,也不害臊!”
身高六尺的老者再次恢復原本的神情,並未去看陳水一眼,隨即雙手合十,只是輕聲道了句:“若有一天可以出去,我倆只能活一個。”
老者的這一句話,惹的陳水一陣冷笑:“楚江,你的槍都斷了,拿啥和我打?”
被稱為楚江的高壯老者,並不理會陳水的嘲諷,閉目,再次進入冥思的狀態。
對於“楚江”這個名字,余火頗為在意。
在大夏接近兩百年的歷史中,有兩段最巔峰的時期。
大夏始皇帝夏禦從一小小士卒,一路披荊斬棘,整整十八年的磨礪,最終刀斬六合,覆滅整個大楚,建立大夏,為歷史長河描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便是大夏國的第一個巔峰。
然而大夏建國五十年,便出現了致命的問題,夏禦死於故土,享年八十五歲,其長子夏端繼承皇位。
與這位一生戎馬的父親性格截然不同,夏端性格陰鬱,成年後又癡迷於美色,並下令拿出國庫半數錢財,動員百萬黎民建立可有一島之大的晶秀殿。
只為了博得當代第一美人兒徐晶秀的一個笑容。
此事更是大夏國歷史中的一大恥辱。
也是在那時,民間開始有反勢力崛起,然而大夏國力依舊充沛,四大家族受始皇夏禦恩澤,對大夏無比衷心,共同為大夏度過難關。
其實若真要細品大夏歷史,這四位皇帝,除了始皇夏禦,皆算不得是稱職的帝君。
然而大夏之名,在夏禦死後一百年,再次迎來巔峰。
那便是令神鬼皆色變的三大將軍。
三人戎馬一生,為大夏開疆拓土,穩固一方氣運,三十年間創造出無數傳世戰役,一百零六場大戰,從未嘗有一次敗績。
為大夏國土,真正奠基了不可撼動的位置,成為三江兩地之內,獨一的霸主。
義薄雲天的黃埔之橋,喜食敵將的劉屠,還有一槍震顫五嶽洲的楚江。
此段歷史,便是大夏國的第二次巔峰。
劉屠因自身戾氣深重,並未得善終,人魂皆亡,而楚江因殺皇室六人,被壓天牢,含恨而終,只剩下年邁的黃埔之橋一人在朝。
二十年過去了,大夏再無猛將現世。
也就徐志一人,可擔當大梁,然而可否超越此三位大將軍,則還需要時間的證明。
想到此,余火不禁又瞧了眼一旁正在冥思的楚江。
史書中記載大將軍楚江已死天牢,看來並不準確。
由勝者撰寫的史書,雖可查歷史痕跡,卻難辨真假善惡。
一位來自暗處,為大夏冥部工作二十七年,手眼通天,製衡冥河。
一位來自明處,與大夏軍武征伐三十載光陰,一生戎馬,未有一敗。
就是這樣兩位夏國的大人物,如今竟落得如此境地,令余火不禁唏噓。
用則瓊樓玉宇,棄則水道溝渠。
尊者之下,過,永遠要大於恩。
尊者之上,恩,永遠要大於過。
這,便是帝王。
或許是因為天牢中的兩位鄰居,余火不禁想起曾在替天司的種種。
那一段時光,對余火而言,是最美好的。
師兄師姐,圍在薛府的宅院前,一邊乘涼一邊啃西瓜的畫面,依然歷歷在目。
還是幼童的薛櫻秀,拿著木刀在院中舞的那是一個不亦樂乎。
夏寧與徐志總偷偷的爬在薛府的院門牆外,看著院內的歡聲笑語,在一旁傻笑。
那個炙熱的夏天,卻再也回不去了。
替天司封刀人皆死於赤冥妖威之下,皇帝見死不救,不允許五部封刀人離開皇城半步,最終造成替天司全軍覆沒的慘劇。
如今因這兩位“鄰居”的處境,余火不得不想起此往事,心情不免陰鬱。
對大夏國的皇帝,始終皆保留著一股恨意。
人總說“酒後吐真言”,或許在十萬大山,曾與孫福祿說的那句大逆不道的酒話,便是余火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