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韓大路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一直在衡量:“大紅人很不錯,娶上她只要回到三岔口,吃飯不愁。
可是,李娜雖然給我打了電話,對我有沒有意思?不得而知?”
面對突如其來的愛情,這位農民的兒子雖然人高馬大,一表人才,但莊戶人的樸實沒有丟。
他不由自主在心裡盤算:“就長相而言,李娜更勝一籌,工作崗位更令人羨慕。
王大紅美麗動人,對我真心實意,李娜貌若天仙,對我模棱兩可,如何抉擇?明天我得問問兩位師傅。
再者,大紅和李娜誰最想嫁給我?誰願意死心塌地嫁給我?還是個未知數?”
想到這裡,韓大路坦然了,慢慢地進入了夢鄉。
1979年7月13日8點30分,6373號機車被編組為5424次列車,載運1000噸汽油,土豆700噸,向白楊河站進發。
今天,5424次列車奔馳在冀東鐵路上,韓大路覺得視野格外開闊。
偶爾,他直起腰杆歇口氣兒,列車左側一望無際的田野勻速地向火車尾部移動。
麥田裡已經收割完的麥子,一捆、一捆,靜靜躺在地埂旁,等待主人回收。
右側,綿延起伏的玉屏顯山得靜謐而又雄偉,仿佛時刻和宇宙對話,用脈搏探討生命的真諦。
田師傅目不轉睛,認真瞭望,劉師傅時不時把頭探出窗外,觀察前方線路。
這個季節,正是工務部門進行線路綜合維修的黃金季節。
他們三個一夥兒、五個一堆兒,以班組為單位,在自己管轄的線路上揮汗如雨。
每當火車距離他們1000米左右,田師傅便瞪大了眼睛,觀察插在線路上的作業標,提前拉響汽笛,向這些默默無聞的鐵路“莊家漢”致敬,提示他們停止作業,得下道避車了。
也有個別工區的職工,為了多乾一點兒活,和火車輪子搶時間,對人身安全不重視,等火車距離他們三四百米才匆匆忙忙地下道。
這時,火車司機就得拚命地鳴笛,提醒他們快些下道避車。
遇到這種情況,脾氣大的司機經過他們身旁時,故意排放廢氣,噴的他們個個像落湯雞。
反正是夏天,不打緊,司機回頭看,總是有人對火車指指點點,罵罵咧咧,這種情景司空見慣。
到白楊河,中間有兩個站,前方是大草灘站,第二個站叫八道台。
由於冀東鐵路受地形限制,線路平均坡度達15‰以上的地段佔冀東鐵路的53﹪。
5424次列車運行到大草灘站,停在三道待避。
韓大路乘機問:“兩位師傅,昨天晚上大紅截住我,要和我談對象,不知是真是假!”
田師傅轉過身樂呵呵地說:“大路豔福不淺,李娜對你怎樣?”
“李娜和我只見了一面,我感覺不來她對我啥意思?不過昨天下午她突然打來電話,說有要緊事兒,讓我給她拿主意?”
劉師傅搶先回答:“嘿嘿,憑我的經驗,李娜八成是看上你了?”
田師傅附和道;“大路,劉師傅說的沒錯,不然,一個姑娘不會平白無故告訴你她的心事兒。”
“大紅表態要和我處對象,李娜如果對我也有點兒意思?我該和誰相處?”
劉師傅不容置疑地說:“暫時和兩個都相處嘛,最後,從中挑一個最喜歡的,多好!”
田師傅反對:“大路,
不要聽劉師傅胡說八道,現在你就得決定,不要腳踩兩隻船。” 劉師傅也覺得自己的注意不地道,補充道:“我覺得李娜和你更般配,一個列車長,一個將來的火車司機,成家後兩份工資,‘雙機牽引’多幸福!”
“大路,劉師傅算是說了句人話,咱們老百姓得考慮將來的生活,你就和李娜談,至於大紅嘛,把她單當個備胎。”
劉師傅一聽,立刻不幹了,大聲嚷嚷:“哎呀,田師傅比我還狡詐,說我不說人話,你才是個地地道道的老狐狸。
把大紅當備胎,虧你想的出來,你才不像一個堂堂正正的師傅。”
兩位師傅互相罵罵咧咧,眉飛色舞給韓大路出注意,倒把韓大路弄得更沒了主張。
於是,他暗自思量:“田師傅和劉師傅的建議都有些道理。
如果憑個人姿色和修養程度,李娜比大紅強,但過日子也許大紅肯定更靠譜?”
田師傅眼見韓大路不言不語,隻好說:“大路,你自己決定也行,我和劉師傅雖然是過來人,不過都是旁觀者,鞋不合腳只有自己知道嘛。”
韓大路回答:“謝謝兩位師傅指點,反正我和兩位姑娘八字沒一撇,走一步,看一步吧。”
就在三人為韓大路的對象拿不定注意的時候發車信號好了。
5424次列車得到發車信號,緩緩地駛出大草灘站。
一出大草灘站1公裡多,線路坡度逐漸加大,韓大路抬起頭一看,火車時速四十五公裡。
他彎下腰加快燒火速度,30分鍾後,5424次列車終於爬上大草灘到八道台區間最高點,這裡坡度25‰。
5424次列車要下坡了,田師傅說:“大路歇口氣兒,這個區間線路狀況我和劉師傅了如指掌,不用燒火載重列車還得小心製動。”
田師傅的話音剛剛落地,韓大路覺得火車速度逐漸快了起來,兩側的參照物急速往後移動。
田師傅也沒有當回事兒,他開始自信地不斷采取大閘製動,火車居然不聽指揮,速度愈發地快了。
劉師傅查覺出情況不妙,急忙提醒道:“田師傅,是不是該采取緊急製動了?”
田師傅不慌不忙地說:“我已經在采取緊急製動了,而且是大閘和小輪換製動。”
只聽火車閘瓦發出刺耳的尖叫,速度卻不見下降,火車反而像一匹脫韁野馬,呼呼地往前衝。
田師傅大驚失色,高聲嚷嚷:“劉師傅大事不好,火車放颺了,製動機失靈了!”
劉師傅像彈簧一樣從座位上蹦起來,奪過韓大路手裡的鐵鍬,吩咐道:“大路,快踩住爐門開關。”
韓大路不愧軍人出身,一個轉身踩住開關,爐門大開,劉師傅拚命地用鐵鍁拍打爐火。
邪門了,爐火不但不滅,而且隨著車速飆升,燃燒的愈發猛烈了。
劉師傅無奈地把鐵鍁扔在地板上,命令韓大路:“大路,你隻管把爐火往小裡壓,把火壓滅最好!”
“是!”
韓大路不知道火車放颺的厲害,隻管照劉師傅的吩咐,手忙腳亂,滿頭大汗,把爐往滅裡拍打。
田師傅和劉師傅擠在一起,交替采取製動措施,依然不見任何效果。
司徒三個人耳畔的風聲越來越大,火車卷起的塵土四處彌漫。
韓大路一看窗外,參照物一閃而過,可見火車速度已經很高了。
5424次列車像發了瘋,田師傅和劉師傅滿頭大汗,顯得驚恐萬狀。
小閘換大閘、大閘換小閘交替製動,車輪子依然發出一陣、又一陣刺耳的尖叫,一又股、又一股的焦糊味格外刺鼻。
火車如同一條憤怒的巨龍喘著粗氣,不要命地往前衝。
空氣和火車的摩擦聲震蕩著三個人的耳膜,火車揚起的沙塵和機車噴出的廢氣交織在一起。
沿途百姓看到冀東鐵路上出現了一條騰雲駕霧,風馳電掣,氣勢洶洶的巨龍。
田師傅歇斯底裡大喊:“壞了,如果八道台站給本次列車準備正線通過徑路,有可能和迎面而來的火車相撞。”
劉師傅心急火燎地說:“真他媽的倒霉,正面相撞,必然引起1000噸汽油爆炸,後果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