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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車司機》第19章 / 月月麥兒黃
  開門的人逆光,看不清外面的人。

  韓大路卻一眼認出了老周,驚訝地搭話:“周師傅您住在這裡啊?”

  老周迷迷糊糊,一下沒聽出韓大路的聲音,懶洋洋地問:“你誰啊?和老牛瞎轉悠,耽誤人睡覺,真是的!”

  “周師傅,我是韓大路啊。”

  “啊,是大路啊,快、快,進來、進來。”

  牛主任十分詫異,緊跟韓大路跨進門,隨口問:“韓大路,你初來乍到,怎麽會認識老周?”

  韓大路嘿嘿一笑,回答:“今天,周師傅是0567次列車運轉車長,我兩還是老鄉哩。”

  “哈哈,這也太巧了,我走了,你們睡覺吧。”

  韓大路把牛主任送出門,感激地說:“牛主任太麻煩了,謝謝您啊!”

  牛主任回過頭,擺擺手,說:“不要婆婆媽媽,趕快睡覺,我回去了。”

  韓大路望著牛主任影影綽綽的背影,自言自語:“牛主任真像我的連長哩。”

  老周半夜三更見到韓大路,卻一下子瞌睡全無,杵在床前,樂呵呵地說:“嘿嘿,我們爺兒兩住一間宿舍,算是天意嘛!”

  韓大路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周師傅,我打攪您睡覺了。”

  “什麽話,我高興還來不及哩。

  茶爐房在大門口,我帶你去打熱水,洗一洗睡覺,明天我兩好好嘮嗑。”

  “謝謝周師傅,剛才進門的時侯牛主任給我指了茶爐房的位置,您先上床躺著。”

  “好好,這個老牛是出了名的熱心腸哩。”

  韓大路輕手輕腳來到茶爐房,三下五除二洗完臉,端上一盆熱水回到宿舍,聽見周師傅已經發出輕微的鼾聲。

  他怕洗腳聲吵醒周師傅,左手抓起一個小馬扎兒,右手端起熱水盆,躡手躡腳走出宿舍,摸黑在院子洗腳。

  洗完腳,韓大路輕輕關好門,小心翼翼上了床,感覺胳膊酸疼,腰也有點不帶勁兒。

  雖然韓大路當兵前乾農活是一把好手,在部隊長期訓練,四肢肌肉有了記憶,但和燒火相比,不能相提並論。

  十八九噸煤,一鍬、一鍬投進鍋爐,出的力氣不小,流的汗水無數,一般人都得腰酸背痛。

  不一會兒,韓大路也進入了夢鄉。

  周師傅年紀大,十點多就醒了。

  他怕起床聲吵醒韓大路,隻好靜靜躺著,開始盤算家裡的事兒。

  ……家裡的20畝地,老婆和三個兒子耕種沒問題,如何提高產量,娘兒四個還不行哩。

  如今是秋天,犁地是頭等大事,二牛抬杠犁不到的邊邊角角,還得人工用鐵鍬翻。

  到了寒冬臘月,往地裡運農家肥最累人,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莊戶人務習莊家知道什麽時候幹什麽。

  包產到戶時,老周家抓鬮分得一頭大黃牛,能拉一駕車。

  每畝地至少得6方農家肥,20畝地就得120多方,夠娘兒四個受的。

  主要是自家承包的土地距離家門太遠,運一趟肥,來回得兩個多小時。

  牛車一次僅能裝下0.3方,架子車一次裝0.2方。

  一個冬天,娘兒四個得馬不停蹄,靠牛車和架子車勉強把120多方肥料運到地裡就不錯了。

  好在翻過年,可以休探親假,等驚蟄來臨,一定回家幫老婆孩子種地。”

  想到這裡,老周的心裡甜絲絲的,臉上泛起笑容。

  不過,他隨即又心生無奈。

  在華尖子大隊姓周的只有他一家,無依無靠,分田前大隊書記和隊長早就打好了小九九。

  凡是和他們同性或者惹不起、關系密切的人家,承包的土地都離家近,還肥沃。

  唯獨老周家的兒子老實,沒有父親撐腰,母親又膽小怕事兒,分到的田地自然都是中下等。

  隊長的所作所為,應征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古話。

  大集體那會兒,家家戶戶吃不飽,每到春天青黃不接,在入冬前想方設法儲備下蘿卜白菜能腹就不錯了。

  如今,田分到私人手裡,30年不變,農民可勁兒地精耕細作,做夢都想在土地上種出金娃娃哩。

  不過,老周家還是有令同村人羨慕的資本。

  他每月工資50多元,一個人精打細算花銷20多元,給家裡寄30元。

  鄰居羨慕地常說:“老周家的好福氣,月月有個麥兒黃哩!”

  老周的么兒不懂“月月麥兒黃”的意思。

  有一天,鄰居走後,好奇地問:“娘,王姨娘說咱家‘月月有個麥兒黃’是啥意思?”

  她撫摸著么兒子的頭,笑眯眯地回答:“兒啊,要想富鐵道部。

  你爹可是堂堂正正的鐵路工人,月月有工資,他每月寄來30元,相當於麥兒黃哩。”

  剛過七歲還未上學的么兒還是不明白,繼續刨根問底:“娘,30元怎麽能等於麥兒黃?”

  “嘿嘿,傻兒子,農村什麽能變錢?”

  他天真地撓撓頭,想了一會兒,說:“娘,雞蛋,還有豬、羊,還有麥子能換錢。”

  “對啊,雞蛋要到城裡去賣……麥子每個夏天才黃一次,秋天才能賣錢嘛。”

  “娘,我曉得了,爹寄來的30元等於賣了小麥換來的錢哩。”

  “嘿嘿,我兒會算帳了,長大了考大學。”

  “不,我要當鐵路工人,月月有個麥兒黃哩。”

  “好好,當鐵路工人,就看你爹有沒有本事,把咱們帶進城?”

  “娘,啥叫進城?是不是像電影《平原遊擊隊》李向陽打鬼子,騎上大白馬,掄起盒子炮,啪、啪、啪,左右開火,衝進城裡?”

  么兒的話把娘逗的哈哈大笑,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的兒,李向陽是八路軍……日本鬼子啊早就滾回他姥姥家了。”

  “噢,娘,那城裡好玩嗎?”

  “好玩,有公園、公園裡有動物園,還能劃船哩。

  天一黑,家家戶戶電燈一開,屋裡賊亮,晃人眼哩。”

  “娘,城裡人多嗎,還有啥稀罕玩意哩?”

  “人老多了,到處人山人海,能坐火車,還有公共汽車,老方便了。”

  “娘,城裡人多的像蒼蠅蚊子,水井裡的水夠喝嗎?”

  “么兒,不許胡說,城裡人不是蒼蠅蚊子。

  城裡沒水井,吃自來水。一片家屬區有一個供水房,每天有人在做飯前打水龍頭,清水嘩啦啦往下流。

  家家戶戶挑著水桶排隊接水,方便的很哩!”

  “娘,城裡人真好,不用費力氣從井裡往上打水。

  娘,城裡的動物園裡有獅子和老虎嗎?”

  “有啊,還有好多娘說不上名字的動物哩。”

  “娘,明天我們就進城,好不好?”

  老周的婆姨眼見么兒渴望的眼神,隻好違心地答應:“好、好,咱們進城去……”

  老周也在盼星星盼月亮, 想把老婆孩子的戶口辦成農轉非,苦於工齡不滿26年,即使達到26年,還得請求爺爺告奶奶,私下打點。

  自己扣扣索索,把錢都寄給了老婆孩子,手頭哪有什麽閑錢請客送禮。

  普通百姓想改變生活現狀,尤其從農村到城市,比登天還難。

  老周在心裡不由自主大發感慨:“哎,老婆娃娃何年何月才能進城哩?”

  老周再三思量,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怎麽一出生就享受榮華富貴?有些人為什麽又窮困潦倒?難道人的命天注定嗎?

  沒參加鐵路工作前的一個秋天,小周隨父親去交公糧,在排隊等候的間隙,一位看起來頗有文化的老者,無意中端詳小周,對老周的父親說:“老哥,你這個兒子方面大耳,嘴還是地包天……將來要吃空門中飯,能當工人哩!”

  當時,小周的父親也沒當回事兒,以為不過是素未謀面的鄉親隨口說說而已。

  由於60年代末,運動頻繁,人人反對封建迷信……對於抽簽算卦,大家更是諱莫如深。

  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趕著牛車排隊交公糧的老漢能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嗎?

  不過小周的父親還是客客氣氣地說:“大兄弟謝謝您,接您吉言,但願周家的祖墳上冒青煙!”

  越是過分上心的事兒,仿佛越是難以成功,越是模棱兩可的事兒,無意中卻水到渠成。

  三年後,冀東鐵路局招工,由於老周家三代貧農,家裡勞動力多,經過層層選拔,還真的當上了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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