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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山下》第4章 雲山見雪
  新年第一天的雲山同往日沒有什麽區別。

  半空中的雪不知何時停了。明媚的陽光自天邊散落,穿過草廬的縫隙,打在唐棄的臉上,別樣的溫暖,但有些刺目。

  睡夢中的唐棄,一隻腳搭在床邊,睡的四仰八叉的,被那光照的有些難受,下意識的想要翻身,然後突然驚醒,環顧了四周,實在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麽時候回到屋裡的。

  唐棄眯起眼,看著那道光,覺得今天屋裡的物事有點奇怪,又有些震驚自己居然睡了到這麽晚。

  自五歲之後,唐棄從來沒有在起床時見到過太陽,不是睡不好,是因為他要練劍。

  唐棄想著,一定是昨天太開心了。也許,是因為喝了酒。

  既然醒了,十多年的自律影響,唐棄也不準備再睡回籠覺,何況睡了這麽久,精神異常的飽滿。

  他看到邊上唐果把頭埋在被子裡,手中抱著枕頭,睡的很是香甜,想了想,既然身為師父的自己起晚了,那今天也不好要求徒弟非得早起。

  於是,唐棄輕手輕腳的疊好自己的被子,穿上紅色的袍子,走出草廬,取了一把鹽巴,仔細的清理著牙齒。再去一旁的山泉井打了一桶水,漱了漱口,洗了把臉。

  做完這一切,唐棄猶豫著要不要開始練劍。上午已經過半,此時再練,就會錯過午飯,若是不練,又著實有些不習慣。

  想了一會兒,想起還沒吃早飯,又突然想起昨天的吃完的鍋碗瓢盆還沒清洗。暗自埋怨今天的自己思緒有些遲鈍。

  他走到土灶前,昨晚燒魚湯的鍋子,就擺在灶上,但鍋子裡面卻乾乾淨淨。涮鍋用的炊帚斜靠在鍋邊。

  唐棄隱約覺得有些不對,那是自昨天就藏在心底一絲不安。

  他又走到石桌前。

  桌上沒有碗,沒有叫花雞敲落的土灰,也沒有雞和魚的骨頭。

  碗整整齊齊的碼在一邊,洗的很乾淨。

  石桌的中間,放著一隻鍋。唐棄想著,這是昨天沒來及的端上來的雞湯面。

  他走上前,打開鍋子,鍋子沒洗。淺黃色的雞油,淌在雞湯表面,軟糯的面條,打著卷,混著山裡摘的嫩野菜,窩在湯裡,面沒有涼,還冒著熱氣兒。鍋裡的面,只剩了兩人份。

  唐棄在鍋底,看到一張黃色的符紙。符紙上燃著淡淡的火焰,是它給面保持著溫度。

  唐棄蓋上了鍋。坐了下來,有些沉默。

  從起床到現在,唐棄沒有見到陸肆,他想,陸肆大概又下山去了。

  也許明天就回來,可能會帶點米。因為山上沒米了。

  嗯,應該就是這樣的。

  唐果,揉著眼睛,推開了草廬的門,看到唐棄端坐在石桌旁,有些怯怯的走了過去,他擔心自己起晚了,會被責罵。

  唐棄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他覺得思緒有點亂。

  “先去洗漱。”唐棄,微微皺起眉,然後平展,最後回歸平淡。

  “嗯。”

  唐果低聲應道,他察覺到了師父情緒不好,甚至隱約猜到了些什麽,於是也有些不開心起來。

  石桌有點寬,唐棄站起身,在桌上擺了兩隻碗,微微前傾把鍋子拉到邊緣,往自己面前的碗裡,夾了三筷面,兩杓湯,在另一隻碗裡夾了五筷面,三杓湯,鍋裡的雞湯面便見了底。唐果洗漱回來的時候,唐棄正把鍋中殘留的碎面全部倒在自己碗裡,看起來兩碗面差不多滿。

  “吃吧。

“  “嗯。“

  面很香,因為熬湯的雞是山雞,會飛的那種,唐棄抓它的時候,費了不少勁。

  兩人的吃的很安靜,面被吃的很乾淨。

  唐棄,沒有去洗碗。他覺得以後應該也不需要用碗了。

  天邊的太陽,漸漸向西挪移,被一大片漂浮的灰雲遮著,斂去了所有的光。

  雪又開始下了,下的很大,大到唐棄和唐果的眉眼,掛滿了霜。

  雲山落雪了。

  十幾年沒有沾到雪的雲山,落雪了。

  這不是唐棄和唐果第一次看雪。

  這是他們第一次摸到雪。

  涼涼的,有點冷。

  唐棄抬頭看著天,看著密密麻麻的雪花飄落,感受著雪花落在身上,刺骨的冰涼,他緊了緊衣衫,心想難怪,陸肆不喜歡雪。

  現在,唐棄確定陸肆真的走了。不是之前不靠譜的消失,是真的離開了雲山,不再回來了。

  雲山不落雪,是因為陸肆不喜歡。

  雲山落了雪,自然是雲山沒有了不喜歡雪的陸肆。

  唐棄和唐果,在雪中沉默了很久,一直到石桌被覆蓋上一層銀白,他們忽然起身,推開草廬的門,走了進去。

  草廬裡只有三張床,一張桌子。

  陸肆喜歡寫字,桌子上,擺滿了筆墨。

  早上起床的時候,唐棄注意到桌上,放著一抹綠,正是陸肆常年攜帶的玉酒杯。

  這是唐棄第二次看到酒杯離開陸肆。上一次,是因為藍色蝴蝶。

  唐棄早就察覺到了異常,但他不願去想,他希望是自己判斷錯誤,但雲山落了雪,他便無法在說服自己。

  “總得告訴我為什麽。“

  “我不問,不代表你就不用說。“

  “身為人師,永遠都這麽不靠譜。“

  “真的,很討厭。”

  唐棄微微握緊拳頭,在心裡不停埋怨著陸肆的不告而別。

  玉酒杯壓在宣紙上,陸肆是留了信的。

  雪下大了,唐棄不得不回到草廬。

  信很短,字跡有些散亂。唐棄看著漆黑墨字,想著陸肆留信時,不知是什麽心情。

  “緣盡。勿念。”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問我的。”

  “但我不想說。”

  “面我吃了。很香。”

  “讓唐果以後吃魚,別放太多糖。惡心。”

  陸肆的信,寫到這大概停頓了許久,因為一滴巨大的墨點,在紙上暈散開來,有些髒。

  “下山吧。”

  “洛陽。天樞處,周放。“

  “他知道很多。“

  “想問,問他。“

  “石劍,酒杯。帶上。“

  信到這兒,便結束了。

  像極了平日的對話, 惜字如金。

  唐棄,沉默了片刻,把信紙用力揉成一團,正要撕扯,又一陣猶豫,他把信紙撫平,看著那些褶皺,最終小心翼翼的疊了起來,貼身放好。

  “白癡。“

  “我當然知道面好吃,好吃你為什麽要走。”

  “放了糖的魚當然不好吃啊!那你去教訓唐果啊。”

  “我當然有很多想問你,“

  “為什麽唐果跟我姓,說什麽師如父,那我為什麽不姓陸。“

  “我父母是誰,你不說我從來沒問,唐果的身世,你不說,我也沒問。”“我知道你身份一定不一般。但你不說,我還是沒我問。“

  “我當然想知道啊!“

  “但你又知道什麽。“

  “白癡。”

  “如果你不走,我就算永遠不問,又有什麽關系。”

  “白癡。”

  唐棄覺得自己很生氣。氣的隻想罵人。他想著陸肆真的很不負責任。他想當面把自己的不滿和委屈告訴陸肆。於是,他想下山,找陸肆。

  轉頭,看到唐果已經整理好行李,憨憨的笑。

  於是,唐棄,心頭微暖。他把玉酒杯緊緊的束在腰帶上,拿起牆角的石劍,用力縛在背上。

  唐棄推開草廬的門,湧進來刺骨的寒,雲山上的雪更大了。

  唐棄,回頭看看唐果。唐果點點頭,緊緊跟在他身後。

  雲山上的草廬。空了。

  廬前石桌上,兩隻沒洗的碗,被大雪覆蓋,漸漸消失。

  一如在風雪中下山的兩個少年,就此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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