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點,再上去點,下來點。停。”唐棄穿著自己唯一一件紅色的袍子,是昨天夜裡翻了許久,才找出來的,是三年前用山裡不知名的紅漿果和鹽巴自己染的。仔細看,多少有點染色不均,還帶著點長期折疊形成的褶子。
“至少是紅色的,過年,總得喜慶點吧。“唐棄突然有些出神,想著連過年的紅衣裳都得自己染,真是苦命。
“師父,橫幅這樣貼沒問題吧?“
唐棄被這聲音打斷思緒,這才想起方才還在指揮小徒弟貼對聯,於是順著那聲音望去,臉色卻瞬間耷拉下來,抬手扶額。
只見身前草廬門框上,兩側紅色的對聯,貼的整整齊齊,高低沒有絲毫偏差,端正有矩,連上中間的橫幅,無比方正。
“唐果,都跟你說了多少次,咱們能不能有點美感,什麽都是四四方方的,真的太惡心了。你每天把被子疊成方的,飯碗也做成方的,飯菜擺盤也是方的,這真的太讓人難以接受了!“唐棄皺著眉頭,多少有點抓狂的看著草廬前踩著竹凳爬下來另一個少年。
唐果好不容易貼完了春聯,正等著師父誇幾句,沒想到又被嫌棄,有些生氣的瞪大了眼睛,想要頂幾句嘴,卻又不敢,畏畏縮縮的樣子,看上去帶著點憨態。
少年看他這模樣,哪兒還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暗自歎了口氣,告訴自己,好歹是過年,得歡慶些。
“給。”唐棄不知從哪兒摸出個紅彤彤的蘋果,用袖子擦擦,遞給穿著同款紅色長袍的唐果。“甜著呢。快吃。”
唐果身上的紅袍子看著比唐棄身上的成色好上不上,因為是今年新染的,大概是因為前些年練手有了經驗,唐棄染色的技術也好了不少,看著格外的鮮豔。本想著生會兒悶氣的唐果,終究沒抵過師父那句甜著呢,開心的接過蘋果啃了起來。
唐棄心想,還不就是個十歲的孩子,渾然忘了自己也沒大多少。
此時剛過午後,離日落還有些時辰,但過年總得準備些吃食,唐棄想著應該指望不上常年不在山的師父,於是回屋裡取了柄石劍,便向著草廬後的林子裡走去,唐果在後面看到,趕忙大口啃了幾塊蘋果,戀戀不舍的放下還殘留著一些汁水的蘋果核,一邊咀嚼著,一邊含糊不清的喊到,“師父等等我!”
雲山不是什麽世間聞名的山脈,就是一座荒野處不知名的野山,就連名字也是唐棄隨口取的。跟很多山一樣,雲山上帶著一條小溪,最高處整日藏於雲中,在山腳下難以窺見全貌,若非要說出點不一樣的地方,就是雲山不落雪。
不是不下,是雪花根本落不到雲山上,唐棄還記得小時候,唐果還沒到山上,有一天晚上,唐棄看著天空中不時飄散的白色雪點,問師父為什麽雪落不到自己頭上,為什麽雲山沒有雪,師父飲了一口酒,許久才回答了一句,“我不喜歡。”
很簡單,所以很霸氣。
因為我不喜,所以這山上落不到雪。
所以當唐果第一次問唐棄為什麽雲山不落雪的時候,唐棄很認真的告訴他“因為,你師祖不喜歡。”
自那一天起,唐果對唐棄的師父,自己的師祖格外的敬畏,生怕有一天雲山無唐果。
沒有雪的雲山,依舊有四季,過年的日子山上的溫度不可能太高,高處的山溪表面,早已結了厚厚的冰層,不過底下的水流依舊湍急,清爽的冰面下清晰可見不少肥大的遊魚,三兩成群一閃而過。
唐棄不知何時出現在冰面上,
身上的紅袍子已然褪去,露出裡面灰黑色的襖子,盤腿蜷縮,一動不動,連呼吸的起伏都極為微弱,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塊磐石淌在溪面上。 唐果躲在岸上的老樹邊,手上捧著唐棄的紅袍子,緊張兮兮的看著唐棄,只有他知道唐棄是真的在假裝一塊磐石。
山野間生存的動物,即便是一條魚,也天生帶著機敏,若是往日手腳快些說不準能撈上幾條,可現在這厚厚的冰層成了魚兒最天然的保護層,唐棄嫌麻煩,已經數個月沒有吃著過魚,要不是今天過年,他也是懶得費勁抓魚的。
山溪水流湍急,但魚兒不可能隨著溪水一直向前,總是得歇一歇的,雲山又落不著雪,冰面雖厚,卻異常乾淨,盡管有些光線折射,也不影響觀察水下的情景。
唐棄偽裝磐石顯然也不是第一次,動作極為講究,褪去紅袍子後,內裡灰襖子黑褲子,手腳縮進衣褲裡,見不著一絲肉色,那柄石劍被他反握著斜在冰面上,眼睛眯的極細,看不著一丁點眼白。就這個姿勢,唐棄已經保持了很久,唐果在岸上,至少已經看到十幾波遊魚在他身邊遊過,但唐棄仍舊一動不動,調整著呼吸節奏,盡可能讓身軀的擺動輕微到肉眼不可見的程度,冰上捉魚,容不得一點不耐和恍惚,比的就是個養氣的功夫。正當唐果擔心唐棄閉氣太久會不會憋暈過去時,終於有三尾魚兒輕輕擺動尾巴,調整好姿態,緩緩抵禦著水流的衝擊,晶瑩的魚眼,不時前後轉動,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周邊的環境,停滯於唐棄偽裝的陰影之下,魚身弓著,隨時準備一記甩尾離開這片水域,如此觀察試探了數次,這三條魚兒才慢慢停止了尾部的擺動,徹底懸停下來。
就是這一刻,唐棄斜對著冰面的長劍,找準一個詭異的角度刺了下去,過程中,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即便是石劍穿過冰面的摩擦,也微不可聞,唐棄出劍太快了,唐果一晃神,根本沒看清唐棄的動作,只在水面下看到幾縷鮮紅飄散,知道該自己出場了,慌忙跑到唐棄身邊,抬手便砸。
只聽“轟”的一聲悶響,冰面被生生砸出一個大洞,四處崩散的冰屑,混著些許水花,帶著刺骨的寒,不少都掛在了唐棄和唐果的身上。
唐棄黑著臉,一隻手倒提著劍柄,一隻手撥開溪面上碎開的冰層,將整把石劍,連同那三條被刺穿腹部的肥魚帶出水面。
“就不能輕點。不穩,太不穩了。“唐棄提著石劍, 石劍串著魚,就這麽往草廬的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低聲抱怨著。
唐果撅著嘴,想要反駁,但看著師父被濺起的水花浸透的襖子,終究還是沒敢說出口,垂頭喪氣的抱著唐棄的紅袍子,跟上唐棄的步伐。
雲山上這些年來,一直隻住著三個人,唐棄,唐果和唐棄的師父。草廬是唐棄的師父搭的,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唐棄的師父常年神龍見首不見尾,腰間喜歡掛著個玉酒杯,時不時就舉杯飲上一口,也不知道為什麽那杯子裡的酒仿佛永遠也喝不完一般,望向杯中,必然有酒,更奇的是,這盛滿了酒的杯子掛在腰間,從來沒灑出過一滴。
唐果曾經問過唐棄這個問題,唐棄沒理他。因為唐棄沒問過師父這個問題,他知道如果自己問了,師父大概會說一句,“我喜歡。“
就像因為不喜歡,所以雲山沒有雪一樣,因為喜歡杯中自然有酒,酒自然不能灑。簡單,有理。
總之,唐棄的師父終日飲酒,鮮有安分的日子,飲到興頭上,就從山崖上往下跳,或者踏入山溪中順著水勢漂流,待數日之後又安然無恙的出現在山上,回山時,偶爾會帶回來些稀奇古怪的物件,比如什麽王朝通史之類的書籍,或者斷成兩截的古琴,缺個角的玉簫。起先唐棄還因為師父跳崖跳溪的舉動嚇哭過幾回,後來習慣了,反而開始期待師父多跳幾次山崖,反正死不了,回來的時候還能帶點東西回來,雖然稀奇古怪,但總比山上的草木有意思的多。
事實上,唐果,就是這樣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