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焅山莊北郊院內燭火搖曳散發昏黃光耀,照亮半坐在床榻上以手撐額的墨北,腦海中殘留的記憶刺激神經隱隱脹痛,因久睡而泛白的容顏上雙眉緊蹙。
墨北揉了揉眉心,垂首低眸看向自手腕起隨年齡生長,如今已達大臂內側的線形血紋,眸中凝重仿佛染上一層冰霜凍徹心扉,有些事他知道師傅一直都瞞著他,只是他從來都不會問。
因為他看的到師傅眼底的憐惜和不舍,就像這段時間以來,每當他午夜醒來總能看見師傅靠在自己床前熟睡而去,那頭染上白霜的發絲下連睡夢中都不得安穩,令他心裡陣陣發疼。??
...咯吱
開門聲喚醒墨北沉思的意識,抬頭對上墨驍推門而進稍顯愣怔的視線,墨驍未料到墨北會這麽快醒來,如今見墨北已然可以坐立而起自是心中高興,忙關了門快步走到床前,啟齒一如既往滿是慈愛。
“墨兒,可有覺哪裡不舒服?”
迎著墨驍充盈關懷的目光,墨北忍不住鼻頭一酸,眸中泛起水光朝墨驍搖了搖頭,瞧得墨驍一陣心酸,啟齒亦是顫音。
“沒...沒事就好,可把你師父這條老命都快嚇沒了...”
“師父,對不起”
“你這傻徒弟!說啥對不起...”
墨驍習慣性的抬起捶向墨北腦袋的拳頭,在觸及到墨北嘴角處上揚的笑容時忽而松開,四目相對間墨驍手掌輕輕拍上了墨北的頭。
“只要你沒事,師父就心滿意足了”
“師父...”
墨北憋住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呡了呡唇,就著墨驍放在自己頭上的手掌重重點了下頭,再聲道:“師父放心,墨門還等著徒弟去發揚光大呢!”
“好...好好好”
墨驍一連數聲道好,轉身收手抹去自己流出的眼淚,他這張老臉今天算是在自己這傻徒弟面前丟盡了,正所謂男子流血不流淚,奈何墨北就是他的心頭肉,從小養到大談何容易。
而今墨北已是翩翩俊才,他也步入花甲,時光飛逝轉瞬匆匆,念及過往終化為墨驍口中一聲歎息,墨驍十指握拳撐著膝蓋站起身來,低頭看向凝望他的墨北。
“口渴嗎?”
“謝謝師父”
墨北朝墨驍咧嘴一笑,惹得墨驍也跟著揚起笑容,一老一少如是多年相扶相持相依為命,若非臨南城戰北堂墨慘敗,主上也不會讓墨驍召墨北前去潛伏在北堂墨身邊。
如今墨北任務圓滿完成,他倆師徒得以重聚倒也算是皆大歡喜,就算是接下來的路再難,有他在也絕不會讓墨北受了委屈,畢竟他這一生無妻無子就等著墨北繼承墨門百年榮耀。
墨驍倒好茶轉身走到床前遞給墨北,見墨北接過茶杯一口一口的喝著,老臉上笑容也隨之加深。
“還要嗎?”
“不了”
墨北將喝完的茶杯遞給墨驍,念及北堂墨,沉思了半晌還是沒忍住道:“師父,世子如何了?”
聞得墨北話語,墨驍一愣將茶杯放上桌後走回床前,伸手替墨北理了理錦被,尋著墨北眼中的擔憂,忍不住碎了口道。
“就沒見你如此關心過師父!”
“師父...”
“放心,世子很好”
“真的?”
“有主上在,世子就是猴精轉世也翻不出天去”
“呵呵,也對”
墨北低眸哼笑,他倒是把主上給忘了,畢竟到了萬焅山莊,
世子也出不了什麽大事,只是眼下四國巨靈比武賽即將到來,以世子三腳貓的功夫終究難逃百家摧殘,思已至此墨北還是放心不下,呡了呡唇道:“後日就是比武賽了吧?” “恩”
墨驍點了點頭,轉身見墨北抬手從頸脖上取下隨身攜帶的白牙墜,愣了愣神道:“你這是...”
“徒弟身無長物,如今世子即將前往比武台,我還未痊愈自無法陪同,這白牙墜自我兒時便一直陪著我,所以想請師父幫我交給世子”
“墨兒...這個...”
墨驍看著墨北遞到自己眼前的白牙墜,此物墨北不知皆因被封印了記憶,白牙墜乃上古靈族嫡傳寶物,佩戴之主即便是修羅在世也不得控其靈擾其魂,連尋常蠱毒都會退避三舍。
而今墨北將此物交給北堂墨,無疑是將自己最後的保障交出,怎能不讓墨驍震驚,可震驚之余墨驍尋著墨北眸中的堅決又不忍心拒絕,兩人僵持半晌,墨驍接過墨北手中的白牙墜,深深看了眼墨北,歎氣道。
“好吧..”
“師父,你真好,這樣世子前去,我也能安心多了”
“傻孩子...”
墨北看得出墨驍眼中的不忍,聳了聳肩兩手攤開,接上墨驍的假意怒罵,故作輕松道。
“師父不是說過有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侍衛嗎?”
“...”
“世子很好的,雖然性格太過跳脫不似尋常世家閨秀,神經大條腦子打鐵跟個傻麅子似的...”
“...”
“可世子比任何人都仗義懂情, 既懂得世間疾苦也感世間難得,如今驚蟄走了,她身邊最初相信的人只剩下我了,區區一個白牙墜算不得什麽”
“墨兒...”
“師父!”
墨北學著小時候的模樣,抬手拉住墨驍握著白牙墜的手,握緊墨驍手掌的同時揚起笑容道:“有這麽個主子,墨北從未後悔過”
“哎...你啊...”
“再說師父為了主上一生血雨腥風,風裡來火裡去從未道過半個苦字,我是師父的徒弟,將來的墨門主,豈能丟了師父的好品質!”
墨驍看著墨北討好的神情加上入心的話語,半晌還是沒憋住笑出聲來,若不是看在墨北有傷在身,早就一記暴栗捶上了墨北的腦袋,眼看著墨北將頭輕輕放在自己腿上,亦如小時候撒嬌的神態讓墨驍心下一軟,抬手再次輕輕拍上了墨北的頭。
“...”
“...”
夜風撩動燭光柔和了墨驍面上的心疼,低眸看著靠在自己腿上逐漸睡去的墨北,墨驍一滴老淚再次劃過臉頰,他還記得小時候的墨北也特別喜歡這樣靠著自己,然後跟他說有師父就有家,有家就有溫暖。
過往珍惜記憶沉淪了墨驍的思緒,促使墨驍抬頭望向窗外夜幕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深長,倘若世人不受權欲侵蝕,那鬼夜花市乃至鄴城的活鬼亡靈連同墨北將會過得多肆意瀟灑。
夜幕退去白晝即將來臨,藏匿在黑夜中的暗濤洶湧如同極度深淵中無法觸及的黑暗,究竟何時才會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