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華服在身,雍容華貴,面貌器宇軒昂,豐神飄灑,白皙的皮膚看起來很是年輕。
這幾步路走得真如龍行虎步,任誰一眼就能看出他顯然不是凡夫俗子之相。
滿頭白發的湖廣承宣布政使韓綜在洪武年間就已經為官,曾在朝堂之上見過建文帝。
他瞪大眼睛打量了半天,又揉揉眼睛繼續看,顫顫巍巍地叫了一聲:“真的是建文君!”
受不了這驚嚇,一口氣沒喘上來,竟暈了過去,摔倒在地。
朱橞對朱允炆說:“賢侄,你還不能拋頭露面,先回去吧。”
朱允炆隨即告退。
提刑按察使嚴立還是不太相信,小心翼翼地問道:“可算起來,建文帝若是還在世,應該四十一歲了……可他看起來……像二十多歲的……”
朱橞說道:“沒錯,那正是因為他為避耳目,每日深居府中,不見日月,自然看起來年輕些了。”
朱橞見沒人再有異議,繼續說道:“諸位,你們知道本王為何要將這一段秘史說與你們嗎?”
這要是被朝廷知道了,席上所有人個個都是滿門抄斬的罪名,賓客們個個瞪大眼睛,動都不敢動,更別提接話了。
朱橞看著各賓客膽寒之狀,正色說道:“當年大勢所趨,沒什麽別的辦法,只能委曲求全、暫避鋒芒。晉文公重耳,顛沛流離十九年,才重為一國之主。本王那侄兒,便如重耳一般,隱姓埋名、深居不出,也已經十六年了。當年先皇立我長兄為懿文太子,可惜他命淺福薄,英年早崩。先皇又立允炆賢侄為皇太孫,皇位名正言順,可當今皇上奪走江山,名不正言不順,先皇泉下有知,也一定會治他的罪!”
“當年允炆將皇宮之中的金銀都藏了起來,寶圖置於天機匣之中,可惜流落江湖多年。如今天機匣已在本王手中,有了寶圖,就有了復國之資、募兵之餉!”
“今日,本王告訴你們內情,就是要讓你們知道,本王要重申大義,為允炆討個說法,替先皇主持公道!”
朱橞又舉起一杯酒,站了起來,“諸位都是本王身邊最近的人,欲成大事,還要多靠各位的協助啊,來,本王再敬大家一杯,擇日共襄盛舉,在座的皆是復國功臣!”
朱橞說完,鴉雀無聲的宴席間更添幾分死寂。
所有人心裡都在想,這谷王是要明著謀反了啊,還故意把這些話說給他們,他們作為谷王封地的官員,左右為難……
一股騷氣傳來,原來有個膽小的縣官,已經尿了褲子。
賓客們都不知道這杯酒該不該喝、該如何喝,他們也清楚,不喝這杯酒恐怕就走不出這谷王府,一個個戰戰兢兢地站起來,惶恐萬分地喝了下去,也算是權宜之計了。
宴席散了之後,蘇震就留了下來,成了谷王府之中的一名門客。
他與一名打掃院子的老仆攀談了幾句,得知了女眷、丫鬟住所的大致位置,躺在床上等著天黑。
終於,斜月如鉤,夜黑如墨。
天雖然黑了,但張燈結彩的谷王府之中倒是一片通明。
蘇震一路東躲西藏,避開巡邏的守衛,到了一排屋舍前。
哪一個屋子是薩依的呢?難道一間一間找過去?
正在蘇震糾結的時候,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琵琶聲。
蘇震立刻會意,循著聲音找去。隔不久就有一聲琵琶聲音傳來,蘇震找到了一間屋子前。
他輕輕推門,門開了一條縫,蘇震看到薩依正坐在桌邊,手拿一條帕子擦拭著琵琶。
“薩依!”蘇震輕輕關上門。
薩依笑道:“我就知道你要來。”
“這一個多月來,你過得怎麽樣?”蘇震壓低聲音問道。
“還算過得去吧。你呢,臉上戴的是人皮面具嗎?都快認不出你了。”
“對。你知道苟寧住在哪裡嗎?”
“知道。往北走,第三進右首第一間院子便是。你準備怎麽報仇?”
“直接殺了他的話就太便宜他了。他不是仗著容貌俊美得寵嗎,我要在他臉上、身上斬上一百刀,但不要他的命,看看朱橞還寵不寵他!我要讓他生不如死。”蘇震恨恨地說道。
“你進到谷王府中,真的就隻為找苟寧報仇?”薩依歪著頭,大眼睛忽閃忽閃看著蘇震,“沒有別的目的嗎?”
蘇震道:“之前沒有,現在有了。”
薩依站起來,一手搭在蘇震肩頭,嬌媚的笑著:“好弟弟,就知道你想著姐姐呢。”
蘇震臉上一熱,有些尷尬。
因為他心中想的是宴席上朱橞的話,按照黃舞煙的說法,朱允炆和孟長風去了南洋佔城國,而且已經病逝,可這谷王府怎麽又冒出來一個朱允炆?到底哪個是真的?而且朱橞還說他得到了天機匣?這其中到底是怎麽回事?蘇震想把這事弄清楚。
可薩依卻誤會了,蘇震也不好直接說實話,傷她面子,躊躇之間,反而讓薩依以為他是默認了。
薩依勾住了蘇震的脖子,把臉湊了過來,蘇震慌忙把臉轉向一邊。
薩依見狀,笑著問道:“怎麽,還沒忘了你的舞煙姑娘?”
蘇震說道:“朱橞要造反,你知道嗎?”
薩依說道:“知道。我在這王府中待了一個多月,得知了一些消息。你想不想聽?”
“什麽消息?”蘇震急著問道。
“你若想知道,就別拒絕我啊。”薩依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勾住了蘇震的脖子。
薩依仿佛是一頭駭人的猛獸,嚇得蘇震後退了一步,磕磕巴巴地說道:“薩依,你……你別這樣。”
“哼,還以為你念著往日情分呢。”薩依有些生氣,哼了一聲,“有賊心沒賊膽。”
回到桌邊坐下,喝了一口茶水,說道:“朱橞十月開始,就召集了大批工匠,秘密打造弓弩、火器。”
“什麽?弓弩火器?私藏這些東西,那可是死罪啊。看來他早有預謀啊。今天宴會之上,你出去後,朱橞喊來一個人,說是朱允炆,也不知是真是假……”蘇震小聲說道,“還說要幫朱允炆復國……”
“怎麽可能?朱允炆不是……”薩依似乎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驚訝之余,話說了一半卻戛然而止了,拿起帕子繼續擦著琵琶。
屋子內陷入沉寂。
“薩依,天機匣的事,你知道多少?”蘇震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話題。
“天機匣是什麽?我沒聽過。”薩依作疑惑之狀。
“哦,沒什麽,聽到朱橞說他得到了天機匣,我還以為你知道詳細的消息。 ”蘇震也故意有所隱瞞。
“蘇弟弟,那依你看,朱橞為何要反?”薩依把擦好了的琵琶掛在牆上,將帕子放在一邊。
蘇震沉吟片刻,說道:“這朱橞也不是什麽好人。才一個多月,驕奢淫逸、魚肉百姓的事情在長沙城中我就見了很多,長沙之民苦其久矣。我猜他應該是仗著迎師入京的功勞,驕橫慣了,如今覺得當個藩王沒意思了吧。更何況有朱棣靖難為例,估計全天下的藩王都有過這種念頭吧。只怕為幫助朱允炆復國只是個幌子。”
“蘇弟弟,你說,若是真的起兵造反,他能成事嗎?”
蘇震帶著一絲嘲笑的語氣說道:“當年朱棣借了寧王的朵顏三衛都差點事敗。若不是李景隆無能,又有道衍獻上妙計,恐怕如今年號還是建文呢。如今就憑他的三百衛士,如何成事?就算現在開始招兵買馬,又怎麽來得及。”
薩依說道:“那朱橞豈不是以卵擊石、自掘墳墓?”
蘇震想了想又說道:“我也不知道,你我都明白的道理,他難道不明白?”
……
蘇震不敢多逗留,帶著心裡的疑惑回到了住所。
躺在床上,他心裡還在想著剛才薩依聽到“朱允炆”這三個字時的反應。
“怎麽可能?朱允炆不是……”
當時薩依脫口而出,但是話說了一半突然不說了,又繼續去擦琵琶,然後還沉默了很久。
想來想去都覺得有些怪怪的。
難道她知道朱允炆的下落,卻又想假裝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