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
地盡天水合,朝及洞庭湖。
初日當中湧,莫辨東西隅。
晶耀目何在,瀅熒心欲無。
靈光晏海若,遊氣耿天吳。
張樂軒皇至,征苗夏禹徂。
楚臣悲落葉,堯女泣蒼梧。
野積九江潤,山通五嶽圖。
風恬魚自躍,雲夕雁相呼。
獨此臨泛漾,浩將人代殊。
永言洗氛濁,卒歲為清娛。
要使功成退,徒勞越大夫。
八百裡洞庭,煙波浩渺。
從古至今,無數遊人登嶽陽樓、遊洞庭湖,賞人文建築與自然景觀相得益彰之美,更引無數文人騷客流連忘返、揮毫舞墨。
蘇震與黃舞煙泛舟湖上,意興正濃。
黃舞煙早有準備,心知蘇震到了這種風景名勝之地,一定會詩意大發。果不其然,一路上黃舞煙聽了孟浩然的《望洞庭湖贈張丞相》,宋之問的《洞庭湖》,劉禹錫的《望洞庭》,劉長卿的《嶽陽館中望洞庭湖》,白居易的《自蜀江至洞庭湖口,有感而作》,范仲淹的《嶽陽樓記》,裴說的《遊洞庭湖》……還給黃舞煙講了許多古人與洞庭湖、嶽陽樓的故事。若是放在從前,早就幾個爆栗子打上去了。但自從二人在危難絕望之際互訴心意之後,黃舞煙漸漸覺得這書呆子好像也沒以前那麽煩了,傻乎乎地倒也有些可愛。
他二人從洛陽一路南下,信馬由韁的遊山玩水,到了嶽州地界已經是十月了,寒風瑟瑟,天氣已經轉寒了。
船家是一個五六十歲的老人,是黃舞煙在嶽陽樓外的小酒肆中找的,按照談好的價錢,一天三錢銀子,帶他們從嶽陽樓到君山,再由君山出發將洞庭湖繞上一圈,最後返回嶽陽樓,大概兩三天的時間。
蘇震這個北方人,第一次坐這麽久的船,初時覺得搖搖晃晃的有些害怕,生怕一頭栽進碧幽幽的水中。但時間一長,反倒覺得搖得挺舒服,就像嬰兒被父母抱著輕輕晃動一樣。
在君山附近的湖面上,蘇震正與黃舞煙一同駐足船頭,遠望這八百裡洞庭,忽聽得洞簫之聲響起,一陣歌聲傳來:
“歸來峰下霜如水。明月三千裡。幽人獨立瞰長淮。誰棹扁舟一葉、趁潮來。
洞庭湖上銀濤觀。憶我煙蓑伴。此身天地一浮萍。去國十年華發、欲星星。”
簫聲甘美幽雅,不絕如縷,歌聲清脆悅耳,余音繞梁。蘇震聽得如癡如醉。黃舞煙問道:“這唱的是什麽啊?”蘇震答道:“是宋朝王以寧的一首詞,《虞美人》。”說罷蘇震竟興致大發,不禁引吭高歌起來。
“千古洞庭湖,百川爭注。雪浪銀濤正如許。騎鯨詩客,浩氣決雲飛霧。背人歌欸乃,凌空去。
我欲從公,翩然鵠舉。未願人間相君雨。笭箵短棹,是我平生真語。個中煙景好,煩公句。”
一曲歌罷,蘇震感覺十分暢快。他唱的也是王以寧的一首詞,《感皇恩》。
“書呆子,沒想到你唱得還挺好聽啊,以前怎麽從沒聽你唱過啊。”黃舞煙意外發現蘇震居然還有唱歌這個才藝。
蘇震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道:“瞎唱著玩。”
“何人擾我夫妻興致!”說話聲傳來,同時一艘裝飾精美的畫舫飛速向他們這邊遊了過來,船頭站著一男一女兩個華發蒼蒼的老者,男的手裡拿著一支碧油油的洞簫,一看便知不是凡物,白發白須隨風飄搖,像個老神仙一樣;女的手裡捏著兩片三四寸長的牙板,通體乳白色,似是象牙材質。二船相隔丈余遠,蘇震看那二人都鐵青著臉,滿是不悅之色。
“臭小子,剛才是你唱得?”
蘇震不知所措地點點頭,心想唱歌也有錯嗎?明明黃舞煙還誇自己唱得好呢。
那白胡子老翁又怒道:“我夫妻在此遊湖放歌,本為求個清淨自在,你卻橫插一嗓子,還唱得難聽至極,把我們的雅興都毀了!”
蘇震連忙道歉:“實在抱歉,二位的歌聲實在好聽,晚生聽了之後實在忍不住就也附和一曲。擾了二位的雅興著實抱歉。”
那老翁又說道:“哼,臭小子,王以寧的這首《虞美人》,本是寫他去國十年、白發漸多,感慨自己懷才不遇、孤獨一身,生出前途迷茫、悵然若失的感情,才符合這秋日洞庭的蓮殘葦枯的景色。你偏要賣弄才學,唱個《感皇恩》,不僅毀了我們的雅興,還毀了這淒涼的意境!”
不待蘇震說話,黃舞煙搶著說道:“你們也太不講理了吧?難不成這八百裡洞庭湖都是你們家的?你們唱得,我們便唱不得?簡直是倚老賣老!”
“你……”那老嫗氣得想罵人,那白胡子老翁卻哈哈大笑,向老嫗說道:“臭丫頭好厲害的嘴皮子,這強詞奪理的功夫不輸當年的你啊。你看她,和年輕時候的你多像啊,哈哈。”
老嫗嗔道:“屁話,就她?長得有我漂亮?”
“沒有,沒有。”老翁笑著說道,然後二人攙扶著回了艙內,畫舫在水面上調了個頭,在兩人的笑聲中居然劃走了,緊接著他們的簫聲和歌聲又開始回蕩在湖面上。
“問樓頭幾多煙景,長風千裡吹送。洞庭島嶼留殘雪,依約玉龍飛動。天故綜。要老子南來,添得詩囊重。遙山翠聳。更淡淡斜陽,蕭蕭落木,感慨古今共。人間世,何處祥麟威鳳。繁華一枕春夢。江湖無限閑風月,待我往來吟弄。君莫痛。看起舞紛紛,踏破中宵甕。深杯自捧。便喚起湘累,汩羅江上,沉醉是奇供。……”
留下蘇震和黃舞煙愣在那,搞不清狀況。
蘇震看著遠去的畫舫說道:“這兩位老人家真奇怪。我唱個歌打擾到他們,他們就怒不可遏,賠不是都不行。你出言頂撞他們,他們反而高興地走了。真是怪人。”
黃舞煙說道:“哼,我看多半是兩個失心瘋的。”
這時那船家笑著說道:“二人有所不知啊,這二老不知是哪裡人,十多年前來到了這君山附近,隱居山中,時常遊蕩在這洞庭湖上,吟個詩、唱個曲,倒也快活得很。但這二老的脾氣確實古怪得很,有時候你和他們客客氣氣地打招呼,他們卻板著臉不理你,有時還要罵你幾句。可你若是懶得搭理他們,他們卻主動跟你打招呼、套近乎,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了他們的脾氣性子,就管他們叫作‘洞庭二怪’。”
蘇震笑著說:“原來如此。這樣的日子倒也讓人羨慕。”
第三天正午,在洞庭湖繞了一圈的小船停在了嶽陽樓外。蘇震大方地給了船家一兩銀子,在船家的千恩萬謝中踏上了岸。 沒想到一上岸蘇震就感覺天旋地轉、下盤虛浮,立刻摔了一跤,惹得周圍閑漢們和過路之人都在嘲笑。蘇震不知道這是暈船之症,不明所以,趕緊不好意思地爬起來,卻步履蹣跚如同醉酒一般,又摔倒了。眾人笑得更開心了。
“哈哈哈,我敢打賭,這人一定是北邊來的土包子,我賭黃金百兩,誰來同我對賭?”
蘇震抬起頭,循聲望去,只見高高的嶽陽樓第三層上,一人斜倚著欄乾,一手搖著折扇,一手指著蘇震這邊,與其同遊者一邊開懷大笑,一邊大聲說著。
蘇震咬了一下舌尖,疼痛之感使他頭腦清醒。這時黃舞煙也上了岸,輕輕把蘇震拉了起來。黃舞煙看著蘇震,用眼神詢問蘇震,要不要給那人一些顏色瞧瞧。蘇震搖搖頭,向一旁走去。
嶽陽樓上那人見蘇震不說話,以為他不敢還嘴,興致更大了。“你們下賭注快點啊,人都要走了!劉兄,你就賭你那塊玉佩好了,王兄,我看你就賭你的那把祖傳寶劍吧!方大人,你賭什麽,聽說你第四房小妾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啊……”說著轉頭踢了身邊一個九尺多高的巨漢一腳,“高麗奴,愣著幹嘛,趕緊去給我把那人帶過來。”那巨漢竟然十分溫順地受了這一腳,接著趕緊跑下樓,咚咚咚的聲音響起,整個嶽陽樓似乎都在跟著顫動。
蘇震心想別人想逞口舌之快,就由他去,盡量避免生出事端,壞了與佳人同遊的好心情。走著走著,突然感覺腳下的青石板在震動,接著一隻大手搭在了自己肩膀上。“別走,我家主人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