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無話。
蘇震和黃舞煙到了太原府,遠遠就看到了高高的城牆和巍峨的城樓,城門進出的行人絡繹不絕。二人進得城來,一路上只見屋舍樓宇鱗次櫛比,酒旗幌子遮天蔽日,車如流水,馬如遊龍,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三教九流、王孫公子,布衣平民、達官顯貴,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由於臨近鄉試,城中更匯聚了許許多多的書生,來自山西的各個州縣,三五成群、往來穿行。
蘇震一邊走一邊張望,驚歎道:“哇,這太原府真是繁華啊,比我們那裡廟會趕集的人都多。”黃舞煙白了他一眼,說道:“土包子,真沒見過世面。這算什麽,等你去了京師你就知道什麽才叫繁華。”
二人一路走來又餓又渴,看到路邊有許許多多的小吃攤子,忍不住走近。蘇震看到有個賣涼粉的攤子,說道:“舞煙姑娘,天這麽熱,咱們吃個涼粉,消消暑!”拉著黃舞煙來到涼粉攤前要了兩碗涼粉。那攤主雙手翻飛,十分熟練地將一塊白白嫩嫩的涼粉切成片,撒上蒜泥、蔥花、薑絲,在熱鍋中燒開花椒油,往撒著蒜泥蔥花的涼粉上澆上一杓,哧的一聲,油煙騰起,帶著陣陣誘人的香氣。接著又撒上一撮細鹽,最後倒入一股地道的山西老陳醋,色澤誘人,香氣撲鼻。二人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清清涼涼、爽滑可口的涼粉一下肚,立刻感覺不那麽熱了。
吃完涼粉之後,蘇震和黃舞煙又去吃了好幾種小吃,天色漸晚,二人便去找客棧。結果連找了幾家居然都住滿了,因為鄉試馬上開始,各地趕考的書生們早都住了進來。二人無奈,隻得一家一家碰運氣,最後終於找到一家有空房的的客棧,可是只有一間。蘇震本來有些猶豫,怕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惹人議論。可黃舞煙卻大大方方地要了下來,只不過自己睡床,讓蘇震去地上睡,蘇震自然坦然接受。二人趕了這幾天路,身上十分乏困,蘇震躺在地上很快就睡著了。第二天一早醒來卻發現身上多了一床被子。
昨天從北門進城,在城北逛了一圈,這第二天蘇震便與黃舞煙去城西邊逛邊玩邊吃。
第三天,鄉試開始,黃舞煙隻得陪蘇震一大早去看。二人選了一個離貢院不遠的酒樓上,在窗口恰好可以俯瞰整個貢院。蘇震倚在窗口,看著無數書生排著長隊,官兵們搜身、查驗身份,然後進入貢院。有人偷偷夾帶被搜出來,被拳打腳踢地押走,其他人有人噤若寒蟬,有人幸災樂禍。進入貢院的考生又一個一個進入考棚,接著監考官宣讀題目,之後整個貢院鴉雀無聲……蘇震看著看著就走了神,心裡想著,若是三年前半路不出岔子,能在鄉試裡得了功名,那現在……
“喂,書呆子,你發什麽呆?誒,我問你,上次你說的那幾句話怎麽說來著?什麽為天地什麽的……”黃舞煙一邊品著茶一邊悠然地問道。
“那是‘橫渠四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是北宋大儒張載寫的。”蘇震說這句話的時候,神色總是十分恭敬與虔誠。
“那我再問你,還有幾句話,什麽黃金屋什麽的,是什麽?”
“那是宋真宗趙恆的《勸學詩》,是這麽說的: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有馬多如簇。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男兒欲遂平生志,六經勤向窗前讀。”蘇震對詩詞歌賦之類的東西總是如數家珍。
“哦,說的很對。那我再問你,你說這來趕考的千百人中,又幾個是真的想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又有多少人是為了千鍾粟、黃金屋、馬如簇和顏如玉?”
蘇震想了想,搖頭歎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後者居多吧。”
黃舞煙笑道:“居多?哼。真正為了做到‘橫渠四句’的,恐怕早就被為了千鍾粟、黃金屋、馬如簇和顏如玉的同僚們排擠陷害含冤而死了。”
蘇震想了想,好像還真是這樣。按照史書中的記載,凡是真正為國為民、沒有一絲私心的人,都會因為觸碰到其他權貴的利益而遭到排擠、迫害,而那些貪官汙吏們總是結黨營私、抱成一團,反而力量更強大,所以還是貪圖富貴、美色的人多。要不太史公怎麽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呢?
在樓上一坐就是半天,黃舞煙實在不想再待在這了,起身說道:“走吧,沒什麽好看的了,不過是一群人為了榮華富貴,以筆為刀、爭來搶去。”蘇震才依依不舍地跟著黃舞煙下了樓。
走過幾條街,看到路邊圍了好大一群人,蘇震和黃舞煙不約而同地湊了過去。原來是一個變戲法的,一個精瘦漢子,赤裸著上身,手拿一個火把,旁邊架著一口小鐵鍋,鍋裡裝著些水。精瘦漢子鼓起嘴來對著鐵鍋一噴,口中居然噴出一團兩尺多長的烈焰,呼呼作響,不多時那鐵鍋中的水升騰起氤氳水汽,那人又噴了幾次,鍋裡的水翻滾起來,居然燒開了。
周圍的人紛紛拍手叫好,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端著翻過來的銅鑼,向眾人討賞錢。蘇震驚訝不已,連連稱讚,在那小女孩的銅鑼裡放了三個銅錢。蘇震向黃舞煙問道:“舞煙姑娘,這是怎麽回事啊?”黃舞煙說道:“你以為我什麽都知道嗎?這變戲法的本事都是一脈相傳,外人怎麽可能知道其中的門道。”
那精瘦漢子放下火把,又拿起一柄銀光閃閃的寶劍,擺個弓箭步,仰著頭張大嘴,居然將寶劍緩緩從口中插了進去,直至沒柄。眾人都驚詫地忘記了叫好,有些膽小的婦人甚至都捂住了眼睛。那漢子又將寶劍緩緩拔了出來,依舊銀光閃閃,沒有一絲血跡。眾人才長籲一口氣,繼續拍手叫好。
突然不遠處傳來一陣奇怪的鼓聲,接著有人喊道:“誒,這邊好看,這人會飛!”人聲嘈雜間,這邊看噴火吞劍的一群人都跟著跑到了不遠處的地方,又圍了一大圈。
蘇震和黃舞煙也跟了過去,只見一男子頭纏白布、身著白袍,長相與打扮都不似中原之人,手持一根手杖,離地三尺,凌空坐在一塊毯子上,毯子下邊空空如也,根本沒有支撐之物。衣角和毯子都在隨風飄搖,那人卻氣定神閑地眯著眼睛,仿佛是坐在安穩的太師椅上一般。蘇震問道:“這人為何這般長相?”黃舞煙悄悄說道:“應該是波斯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