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尋言道:“沒錯。你們為何要為難她?這是怎麽回事?”
陸壽淵笑著說道:“這女子是我的義女。四年前我奉命查玉衡令之事,她盜走了玉衡令。這幾年我們一直在找她,姚……尋,你也知道,少師多重視玉衡令……”
“好了,我知道了。姑娘,你真的拿了玉衡令嗎?”姚尋扭過頭,看著黃舞煙。
“怎麽可能?我根本就沒見過!”黃舞煙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信口雌黃!”陸壽淵道。
“那你真的是他義女?”姚尋問。
“什麽義父義女,你別聽他胡說。姚公子,是這樣的。靖難之時,我爹失蹤了,我家被抄,那時候我才五歲。就是這個人,他騙我娘可以幫忙找到我爹,其實他根本不知道我爹是生是死,只不過是垂涎我娘姿色罷了。三年後我娘才終於明白被騙了,一氣之下上了吊。八歲的我,在仇人家中僥幸苟活,姚公子,你說,這算得上義父義女呢?”黃舞煙把身世淒淒慘慘地講出來,姚尋的臉色明顯有些變化。
“那……後來呢?”
“後來我寄人籬下,察言觀色,好不容易長大了,他的狐朋狗友酒後亂性,想欺辱我,他卻默許了!我掙扎著好不容易逃開,然後索性逃了出來。至於什麽玉衡令,我可不知道。你們喝醉了,誰知道是誰弄丟了,屎盆子扣在我頭上!”
“好啊,我把你拉扯大,到頭來還被你反咬一口……”陸壽淵氣地雙手顫抖。
“陸壽淵,既然不是她拿的,那你們就到別處找找吧。”姚尋冷冷地對陸壽淵說。
“你不能只聽她一面之詞啊,這賤婢沒說實話!”陸壽淵又氣又急。
正在這時,又有兩個人踏進了大門,前邊一個手持鐵杖,身披紅袍,正是孫百通,後邊一個白袍番邦人,是沙兀火者。
“謔,老陸,找到了?這回在少師面前你可以邀功了,哈哈!”孫百通看到黃舞煙,一雙小眼似乎冒著綠光,見姚尋把她擋在身後,問道:“誒,這人是誰?”
沙兀火者說道:“師父,我知道,這就是上次我和你說過的,就是他在太原府壞了我們的事!”顯然,沙兀火者把姚尋認成了蘇震。
孫百通冷笑道:“好啊,上次讓你們跑了,這次看你還往哪跑?”
陸壽淵趕緊攔住孫百通:“且慢動手!”
姚尋也問道:“陸壽淵,這是哪位?替我引薦一下。”
陸壽淵道:“百通萬變,幻術之仙。這位就是‘幻仙’孫百通,跟我一樣也是給少師做事的。”然後又在孫百通耳邊小聲說了幾句,孫百通也是一臉詫異。
“哦。既然是這樣,那你們回吧。”姚尋冷冷地說道。
孫百通怒道:“我們也是奉了少師的命令,找了三年好不容易找到,你一句話,就讓我們回去?”
“這姑娘說了,與玉衡令無關,都是誤會。”
“你怎麽知道她說的就是真的?”
“那這樣吧,我願為她做保。若是她說的是假的,少師面前,我去受罰。送客。”說罷拉著黃舞煙走上了樓梯。
掌櫃笑眯眯地說:“幾位,請回吧。”
孫百通嘴裡罵罵咧咧地想追上去,卻被陸壽淵攔住。
“幻仙,咱們再想別的辦法吧,不管怎麽樣絕對不能跟他動手啊,咱們惹不起啊……”
……
姚尋將黃舞煙帶到房間裡,給她倒了一杯茶。
“喝吧。”
“多謝姚公子。”黃舞煙還在抽泣著,“若不是姚公子相助,我……”
“別怕,沒事了。”
“姚公子,你怎麽會認識陸壽淵啊。”
“這就說來話長了,不提也罷。這一個多月來,你沒找到你的夫君嗎?”姚尋避而不談,反而把話題又甩了回來。
“沒找到……”
“哦。這樣吧,要是不嫌棄,你這幾天就先住在這裡吧,有我在,陸壽淵不敢來找麻煩,這裡可以保證你的安全。”
“那就叨擾了……”
黃舞煙就暫時住了下來,姚尋就住在她隔壁。
黃舞煙對姚尋這個人越來越好奇了。他不僅和朝廷水師有關系,還能認識陸壽淵,而且陸壽淵對他頗為忌憚,聽起來好像姚尋和少師的關系比陸壽淵和孫百通都近,這倆人可是少師的左膀右臂啊。
等等,姚尋?
少師道衍,好像他的俗家名字就是姓姚,皇上賜名為廣孝!難道姚尋和姚廣孝……不對啊,道衍是和尚,怎麽可能有兒子?而且道衍都已經八十多歲了,這姚尋看起來也就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絕對不可能……
姚尋每天神神秘秘地,深居簡出,偶爾來找黃舞煙說上幾句話。黃舞煙想套出些有用的信息來,可都沒成功。
轉眼到了臘月三十,除夕之夜。
姚尋叫來一桌豐盛的酒菜,邀黃舞煙一起享用。
黃舞煙說:“多謝,姚公子費心了。”
“黃姑娘不必客氣。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除夕本是闔家團圓之際,此時此刻你我二人卻都是身在異鄉,願這些酒菜能聊以慰藉。”
“獨在異鄉倒是不假,可思親嘛,我卻無可思之親。”黃舞煙苦笑著舉起酒杯,“父母兄弟姐妹,都死了。”
“你不是還有夫君嗎?”姚尋舉杯一碰。
“夫君……他拋棄了我,我找不到他。”黃舞煙一飲而盡。
姚尋也一飲而盡,沉默良久。
“黃姑娘,你知道我為何要從陸壽淵手裡把你救下來嗎?”
“不知道。我也想了很久,還是想不出來,你和陸壽淵認識,為何還要從他手裡把我救下?”
“實不相瞞,我給你那塊紫色水玉,是因為一路上覺得你心地善良又心思單純,怕你遇上什麽麻煩。但其實當陸壽淵說你偷走玉衡令之時, 我本來是不想管你的。”
“那後來呢?”
“後來,你說了你的身世……”
“所以你是同情我,可憐我,對嗎?”
“都不是。”
“那為何?”
“因為我的身世,和你一樣,甚至,比你還慘。”
“啊?”
“我是跟一個老婆婆長大的。我好像從小就沒有娘,爹也是偶爾來看看我,可能見面的次數總共也不夠十次吧,我根本記不得我爹長什麽樣子。後來,可能是四五歲,也可能是五六歲吧,記不清了,有一天,老婆婆家衝進來好多人,把老婆婆打死了,把我抱走了。”
“是什麽人?”
“你先聽我說完。我經歷了最殘酷的刑罰,不知在鬼門關走了多少圈。我不想死,我想知道我父母是誰,想知道把我抓走的是什麽人,想知道折磨我的都是什麽人,想知道我為何要遭受這一切,所以我要活下去。佛祖保佑,我還是頑強地活了下來。其實就算玉衡令真的是你偷的,就算陸壽淵他們不給我面子,要動武強搶,我也會拚死保你周全。”姚尋給自己的酒杯斟滿酒。
“姚公子,我們萍水相逢,我怎麽能值得你這樣……”
“因為,我聽你說了你的身世,忽然感覺你就是另一個我。”姚尋仰脖喝乾,眼睛直直地盯著黃舞煙,“十幾年前我們都是幾歲的小孩童,天真爛漫的年紀,卻成了靖難之役裡最無辜的受害者,遭受了那麽多苦難。在遭受那些苦難之時,多希望有人能幫我一把。推己及人,我想你也很希望有人幫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