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西南楚地。
這座始封於秦朝的長沙郡,因高宗一時興起,說什麽楚地出才子,水潤萬物,便將自秦以來的長沙郡改成了現在的潭洲。
一匹通體黝黑的駿馬在一片灰色的城牆下駐足。
楚雲飛抬頭望向高到沒有盡頭的城牆,看到城樓上過年時節還沒取下的紅色燈籠。
這座被文人騷客眷顧愛慕的城池,曾經在他父親治下一片安靜祥和。民風樸實長沙與北陽都城離陽那種豪邁,城中每一塊磚都散發著那位士大夫懷才不遇的倔強。
曾記得那個新年,父親帶他上城樓看望守城的將士,守城的侍衛隊長抱著他給他講述為何城門下會總是放著一張丈寬方木桌,告訴他城中富甲在城外施粥飯必須用規製竹碗盛滿、擺於長桌、依次取之”的奇怪規矩。
後來父親才告知他其中緣由。竹碗盛白粥,清白做人;一丈方桌寓意人心方寸,天心方丈,擺滿以表施舍之人之佛心善念,廣積善德;依次取之,乃做人之根本規矩,孝善之初。
如今木桌已朽,城門依舊。
地處西南的楚地都城,沒有帝都長安那般巍峨宏大,看不到盡頭的城牆和唯一打開的兩個城門,也不會被進城出城的達官貴人和百姓堵塞,更不會有綿延數裡的馬車糧隊。
城門軍卒,個個方臉闊腮,身材魁梧。
“你丫的幹啥?怎回事?能整明白不?帶刀進城幹啥玩意?”當中一名侍衛正以格格不入的方言訓斥一個進城帶刀的中年人。
“軍爺!這是砍柴的柴刀啊,我剛在城外砍柴而已!”中年人舉著一把異常寬大,長約三尺的柴刀,在手裡晃蕩。
“別淨扯這沒用的!柴火留下!”說話的侍衛大手一抬放行了帶刀的中年人。
中年人走出去沒多遠,高大侍衛便招呼同伴將兩捆大大的柴火搬到了城牆下的當值室內。楚雲飛知道,這裡是他們當班休息的地方,這廝之所以攔下柴火,是因為值班室裡沒柴了。
搬柴火的小軍卒嘴裡撓著腦袋,嘟噥出一句:“我記得老家那塊兒砍柴的刀也沒見這麽長的啊?”
“你個小王八犢子,搬個柴火那麽多話!”高大侍衛厲聲呵斥著瘦弱的小卒。扛著比自己還高一捆柴的怯懦小卒,低頭走進城牆下值班室。
潭州城如其名,城中是水,城外是水,毗鄰湘江,地處楚地核心地帶,長年潮濕,冬季更是陰冷刺骨,所以當值的城門侍衛都會弄上一些烤火用的小爐子取暖。當年西楚王朝時,每年都有老百姓自發給城裡侍衛送去柴火,而且父親楚蕭責令守城將士每年入冬前必須自行出城到山林中砍柴備足過冬所用,未曾想如今卻淪落到搶柴的境地。
楚雲飛牽馬入城,找了一處熟悉的酒館,上到二樓選了一處臨街的位子,叫上一壺花雕酒,一碟牛肉,一碗花生米,邊吃邊等待。
二樓欄杆上站著幾位錦衣公子,脖上的華貴圍巾一看便知價值不菲。其中一位長著一雙丹鳳眼,眉眼之間透露出俊美尊貴之氣。
“少爺,我們進去喝酒吧,你別一個勁往對面瞅了,你可知道對面那是啥地方沒?”一位約莫六十來歲的老仆,躬身站在錦衣公子身旁,低聲說道。
“對面是什麽地方?不都是我北陽王府的地方?”錦衣公子鼻子衝著老奴大聲說道。
“少爺,這可不是簡單的尋常宅邸!此處乃當年南王府邸,十二年前,王府一家九十八口都被屠殺於王府之中,
南王楚蕭連頭顱都被割了下來,懸於城門當街示眾!” “南王楚蕭?哦!就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在皇帝老兒面前反對給我這個世襲罔替的楚蕭?死了活該!”錦衣男子輕蔑地對老奴說。
“少爺,此事可不得亂言!自南王府因以通敵罪名被北陽王府借悲情谷之手滅掉之後,潭州便由京都直屬,暫且由北陽王代管而已,少爺切不可因為妄言非議而被城中玉龍幫的細作聽了去,那可是要殺頭的啊!”老者家奴言語中充滿了激動,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情。
“老黃,你這也忒膽小如鼠、草木皆兵了吧,這潭州城距離那皇帝老兒十萬八千裡,何來的殺頭之罪!你給我把心放在這裡,好好的,少爺我這世襲罔替可不是大街上撿的!那可是我家老魏頭戎馬疆場三十年打下來的!
你瞧這對面的南王楚蕭,當年跟我爹並稱魏熊楚豹,也算是雄霸一方的皇帝了吧,不也是一夜之間就被滅了!無事!……無事!……去!老黃,給我要張桌子,來上兩大壺上等花雕,牛肉有多少上多少,少爺我今天心情好, 咱主仆倆喝兩盅。”錦衣男子用手指重重點了點老者的胸口,語氣中更加不屑。
“是,少爺”老者雖然一臉的無奈,但是聽到上好花雕幾個字,無奈便瞬間消失,咧著嘴露出滿口黃牙,蹦跳著下樓叫酒去了。
一旁吃酒的楚雲飛,面色凝重,雙眉緊蹙可斷秋水。
他大口喝著酒,盤子裡肉早已吃得所剩無幾。他目光如炬望向錦衣男子,雙眼如鷹一般。他要將面前此人的每個毛孔都印在自己的腦海中,終究有一天,他將再次與這張俊美的臉龐相遇。
喝完酒碗中最後一滴酒,楚雲飛起身,大步下樓,策馬離開了這座熟悉的酒館。
下樓時,剛好遇到了捧著酒壇的老奴,四目相對,老奴臉上神情微微一變,回頭望了幾眼快步下樓的楚雲飛,搖搖頭便端酒到錦衣男子的桌前。
“怎的?老黃,那人你認識?”錦衣公子隨口問道。
“哦!不認識!……,不可能認識……”老黃有些語無倫次,趕緊咧嘴賠笑。
“來!少爺,咱喝酒,饞了好幾天了,今兒必須酒足飯飽,喝盡興!”
“哈哈,你這老頑童,前幾天給你的黃酒都喝完了?你這老馬夫,打架不行,喝酒可是一把好手啊!哈哈哈……”男子放聲大笑,戲謔地對老者說道。
“少爺,老奴就這點愛好了,打架什麽的,我這把老骨頭,一打就散架咯!”仆人老黃熟練倒酒,嘴裡緩緩說道。
錦衣男子嘴角一扯,語氣輕蔑地狠狠說了一句:“切!你個老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