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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最好的全給你》10萬個為什麽
  有人很喜歡風。

  小孩兒喜歡風是因為可以放風箏,再從有坡度的草坪上滾下來,放肆地貪戀著童年的年歲。少年喜歡風,是因為她的頭髮會被風拂起來,精致的脖頸白到發光,活在夢裡。成年人喜歡風的理由一時間想不出來,只知道,理由有千萬個,想著想著,就出現了。

  池愉對刮風的天氣無感,不為什麽。

  喜歡某件事物的程度,或許可以用有多少個理由來衡量。如果你很明確地知道自己喜歡是為什麽,是因為好看,好用,或是習慣,那可以負責任地說,你對這件東西還沒有到達最深層的喜歡。為什麽呢?

  世界未解之謎又多了一個。

  —————————————————

  池愉不喜歡自己的名字。罕見的姓氏,諧音“吃魚”,綽號都自己起上了,要不然就是“池魚之殃”的前兩個字眼。

  之前聽過一句話說,很多小孩都不喜歡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為什麽,就好比那個不成文的定律:別人的東西都是好的。

  池愉帶著這樣的偏見,一年年度過。

  大學畢業之後的第一份工作來得不及時,也不慢。在家待業兩個月後入職了一家科技公司。

  看似按部就班的人生軌跡,池愉談不上喜歡,也不煩悶,總之,無欲無求的性格造就了她如今的舒適圈。

  沿海城市的風很大,特別是在高樓林立的商業街區,樓與樓之間的被擠壓得纖瘦,用更小的著陸面積和加大的壓強施加在來往的社畜身上,嘲笑你的弱不禁風。

  夏季的末尾總是受到台風的臨幸。

  池愉雙手抱在胸前扒住身上被風掀開的西裝外套,不冷,但風呼呼刮著,透進皮膚的陰森,早晨也不例外。

  有什麽辦法能阻止這放肆的風?

  池愉現在的公司主要是運營開發app出名。在清一色的直男癌程序員格子襯衫的人山人海裡埋藏著這個不一樣的長頭髮背影。是的,難得有女生做程序員,拋開對性別的偏見不說,大學時候選擇計算機啦科技之類專業的女生就屈指可數,池愉這幾年下來習慣了獨來獨往的生活,也沒覺得身邊多一個少一個女生有什麽區別。

  人是群居動物,生來就是,但不代表一直都是,或者必須就是。

  所有事情都是有原因的,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

  林木,名字裡有三個木,朋友們都愛叫他“木木木”,簡稱“三木”。這麽多年這個綽號一直伴隨著他,換作旁人起初還會抱怨幾句,他倒是脾氣好,欣然接受著,總是笑眯眯,假笑都模仿不來的那種和善。

  和這樣的人做同桌,池愉很是幸運,位子多挪過去點面積他也不會說你什麽,像個沒脾氣的稻草人,表情都是刻在臉上的樣子。

  關鍵是,這人成績還很好。

  高中三年,教室裡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的座位,池愉不耐煩地像趕蒼蠅一樣揮揮手撩撩頭髮——每次考試成績公布之後都會有一群人雷打不動地過來找三木問問題,這對於池愉來說即使是吵到頭大也不好說什麽,畢竟人家有本事。

  “你下回能不能換個地方當老師啊。”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池愉癟著嘴嘀咕。

  “不好意思啊,”三木從桌子下面塞給她一塊巧克力,“人氣太旺沒辦法呢。”

  還真是高級凡爾賽。

  池愉翻了個白眼。

  地球轉了幾圈,

時間過去了。高考像個沒影子的鬼,偷偷摸摸細細碎碎地擄走了好幾個光年。池愉其實對高考沒有太大的壓力,成績挺好,雖然不是數一數二,但考個211還是不難的,爭一下985,她要求不高,佛系的規劃著。  如果有人問起來,池愉喜歡什麽,她會說,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工作,不知道未來在大學裡想參加什麽類型的社團,不知道以後的自己會剪頭髮還是留長。

  唯一能確定的也只有志願大學排列下來一二三四。

  “所以你也打算考H大?你成績這麽好應該試試S大啊,年級前三都進不了這個學校的話我們學校市重點的臉往哪擱。”

  辦公室裡,班主任像唐僧在念緊箍咒似的叨叨三木,周圍一圈老師壓在隔板後面偷瞄這倆人的“對峙”。

  “老師我明白,”三木慢慢悠悠地晃出幾個字,這才像是老和尚念經,“我是有想過去北京,但不想去S大。”

  老師們絮絮叨叨地勸說著,一邊眉飛色舞地唉聲歎氣這孩子沒救了啊怎麽不報考最好的大學啦沒辦法啦。三木難得一見的眼神堅定,而不再是往常的鈍感,這次看出了棱角。

  老師們估計也奇怪,這家夥什麽時候這麽不好說話了,以前真沒見過。

  所以大家都不知道為什麽。

  還沒等三木回教室,有幾個消息靈通的順風耳已經從辦公室那頭“飛鴿傳書”回來了。年紀前三的乖寶寶和老師硬杠,這可算是本學期最罕見的新聞了,所以教室窗台邊陳列起一排腦袋,貼著同款瞪眼o型嘴,一見到三木高挑的身形從走廊末尾閃現出來,一排腦袋“呼啦”一下全散了,幸好趕在主角回歸之前都回了原位,開始裝模作樣地各乾各的活兒,眼神藏不住地偷瞟到主角周圍到方圓。

  還真是有趣,對於這群被學習遏製好奇心地高三考生來說,難得有些除了學習之外的大事件。

  “話說回來你為什麽這麽抵觸S大啊?”

  三木剛坐下還沒挺直上半身,池愉見狀就立馬發問。

  “那你為什麽不報呢?”三木撇嘴笑笑。

  “我成績沒你好啊大哥。”

  “那倒未必。”

  看著低頭自顧自翻書的三木,池愉皺起眉頭一籌莫展。

  他今天吃錯藥了吧。

  就在池愉皺起的眉毛要恢復原狀的那一刻,三木突然撇過頭低下來和她小聲說:

  “飯點去慶祝下,老地方。”

  要問這對同桌的和諧相處之道,很多人可能會期待什麽“互相幫助”“學習對方優點啦”這樣潦草的回答。實際上最重要的只有一條,而且敢打賭別人都猜不到的。

  就是那個三木口中的“老地方”。

  兩人在食堂最角落,最靠窗的位置泡螺螄粉吃。

  所謂重口難調,能找到口味相投的人也實屬不易。

  所以這對同桌就將這濃鬱的調味作為彼此之間對好運特有的慶祝方式。

  “林木加醋不加辣,池愉加辣不加醋。”三木看了下手表,悶在蓋子下面幾分鍾了。

  開蓋的一瞬間熱氣衝向天花板散開,假裝沒有存在過。下面熱氣騰騰的兩人享受著夏天伊始的氤氳,熱浪和熱湯的重合是融洽的,而不是冰與火反方向的刺激。

  高考前最後一次模擬成績公布之後的校園,這場大戲比高考出成績都精彩。本著考前敲打敲打可能會松懈的神經的意圖,倒是挺有效果,讓所有人的“神經質”了。

  三木的桌子邊上依舊是大排長龍,池愉原本要翻白眼,後來想想人家也有被翻你翻白眼的資本,於是自覺沒趣地作罷。成績不賴,不必擔心,不至於沒大學上……

  三木講完題伸了個懶腰,厚實的胳膊肘對準桌角懸空半隻身子的筆袋趁虛而入,趁其不備“一招斃命”推向地面。散在地上的筆打亂了彼此平時彼此之間相處的規則,頭沒有順著一個方向擺,大家也都要戴帽子才對。

  “行了行了你這個強迫症什麽時候能改改。”池愉趁老師背對班級寫板書的時候偷摸著打斷正在整理筆袋,給裡面的筆排順序的三木,說話時候嘴幾乎沒張開,無師自通的腹語技能。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你一個男生這麽多囉嗦的小動作。”

  “我可沒想成大事,反正我沒說過要。”三木面上正襟危坐著看黑板實則台板裡手裡沒停過。

  池愉是睜大了鼻孔才倒吸進去一口氣,繼續表演“腹語”:“做作。”

  “喂。”三木估計是太投入於整理東西太忘我了所以一開口沒控制好音量,老師的粉筆在黑板上刷地斷了半截,掉進黑板槽的聲音蓋住了三木倒霉的發聲,萬幸但也嚇得不輕。

  “我說,我以後沒什麽追求就普普通通也行。”三木這次壓低嗓子說話了,“所以就特煩那些說我應該考四大啦之類的人。”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三木說完,把收拾好的筆袋放回桌面,裡面的筆頭都排列整齊地朝著同一個方向。

  ————————————————

  聽過很多人說沒有一場考試能夠決定一個人的後半生。不好意思,所有人心知肚明卻懶得辯駁:這是個偽命題。

  高考就如同人生簡歷的抬頭,進了哪所大學,讀了什麽專業,不管你今後從事的職業與之是否相關聯,至少那個漂漂亮亮的學校名稱沒有哪個HR不喜歡。雖不是一勞永逸,但沒有卻萬萬不可。

  所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不無道理。

  期待和等待讓高考來的也快去得更沒影子。

  等出分數的日子比複習階段還難熬。

  三木和池愉還有幾個玩得好的朋友們共同的策略就是,在出分數前兩天再開始慌張也不遲,之前的幾周往瘋裡浪,死裡玩。

  好吧,其實實踐起來並沒有那麽放肆。

  就算是家長閉口不談不可發表觀點意見的自由,池愉和三木居然也習慣性地早睡早起起來,就這麽“貪生怕死”過了幾周,到了放榜的日子。

  好在高三沒白費,池愉和三木都能如願。

  換句話說,是池愉得以如願,三木心滿意足,三木全家和老師學校主任都無話可說,池愉開玩笑說做夢都能聽到他們在背後暗戳戳地嘖嘖嘖:“多高的分數報這些學校,廢了廢了……”

  “那不然你自己讀大學多孤單呢。”

  “大哥,別搞得像一所學校只有我一個人一樣,OK?”

  池愉拿身份證的直角猛地一刺三木扎實的肱二頭肌。

  兩人的大學生活就在三木哀嚎的那一刻拉開了序幕。

  大學生活可比高中充實得多,說白了池愉上了大學才意識到自己原先對於“充實”一詞的理解有誤——成天除了讀書看書念書背書再加個全文默寫的作息哪裡充實了,充氣把腦容量撐爆的結實,而並非“充盈,精彩,又真實”。別嫌她戲多,這可是大家心領神會的共識。

  社團招新的院校大場面往往是各大院校官網招生的封面,從高處拉長鏡頭,最好是找個專業的航拍無人機掃下去嘩啦啦點點有幾個人頭,數不清才對。

  學生會的攤位前的人形森林佔據了體育館的半壁江山。三木作為大森林裡的一棵想被忽視也難的水杉,池愉剛進場子就找到目標人物。

  “怎麽樣,面試順利不?”

  剛擠出人流最密集處能騰出低頭嘬奶茶的空隙,三木就已經喝了半杯池愉帶給他的水果茶。周圍人抱怨著體育館沒空調悶騷的熱浪。

  “還行,把我自己畢生的優點全說了。”三木喝了半杯果茶臉上的高原紅消下去一半顏色,“你呢?看樣子是沒什麽興趣麽。”

  “確實沒有我喜歡的,”池愉歪著嘴咀嚼珍珠奶茶裡的珍珠,她還加了椰果,“不然哪有空買奶茶。”

  兩人溜溜達達走到操場上,本沒有散步的意圖但是隨著腳尖的方向走著。九月的天氣還沒允許身強體壯的年輕人換掉短袖,秋老虎不發威生怕被人認錯成Hello Kitty,操場邊上偷偷親熱的小情侶,怕不是還沒改掉高中時候躲避年級主任抽查而藏掖的小毛病。

  “你以前跑八百米是真快,我們男生都追不上你。”三木喝完果茶把空杯子捏扁握在手裡。

  “誰讓你們追了?男女生本來就是分開跑分別計時的拜托。每次你們男生跑那麽快還在我邊上壓力可大了。”池愉給吸管換了個方向。

  “我挺喜歡追的感覺,就很有趣。”

  說到這兒,三木繼續保持仰頭吊兒郎當假裝看天的姿勢,假裝沒看見右下方池愉高低眉鄙視的表情,還不忘“切”了一聲回應他。

  “幼稚。”池愉哼哼道,猛吸一大口讓整個口腔被珍珠填滿,然後沒有感情沒有靈魂地格式化咀嚼,就像平時思考問題那樣。

  一個星期後,學生會錄取結果出來了,郵箱裡沒有恭喜。

  三木的落選沒有為什麽,也沒有“所以呢”。

  池愉接到三木電話的時候還在宿舍翹著二郎腿追劇,聽到落選的消息她本能地顯示出了極大的疑惑,然後是震驚,隨後是“我馬上來找你”。她著急忙慌風風火火地穿衣服,針織衫領口的裱花紐扣不牢固,被她新做的指甲一掐就松落。

  多精致一粒扣子。

  池愉想著晚上回來要記得縫上去,就從櫃子裡拿出那盒補充用的紐扣打算把暫時存放進去。

  盒子裡花花綠綠的顆粒,這隻裱花紐扣扔進去就找不見了。

  而且沒人知道為什麽。

  從一籮筐寶石裡挑出一顆剔透的鑽石如同大海撈針,盡管它很適合嵌在某顆戒指上,但是,誰知道呢?

  ————————————————

  男生宿舍樓下。

  三木魂不守舍地盤腿坐在樓門口砍掉的一排木樁子最靠外的那個上面。

  池愉從背後走過去,隔了挺遠的“喂”了一聲。

  三木不搭理她,她跑上前去,一巴掌拍在他後背結實的骨架上。

  “你說我為什麽就選不上呢。”三木這才“被逼無奈”地發了聲。

  池愉別過身去朝天翻了個巨大的白眼,眼珠子差點別不回來。

  “還不是之前每回都拿第一的臭毛病把你慣壞了。”池愉一屁股坐在他面前的木樁子上,“你以為所有人都和高中那會兒一個水平呢?大哥,這裡是大學,大學欸!”

  三木撇撇嘴,若有所思地撥指甲。

  池愉長舒一口氣,把她一條細長的胳膊架在三木肩上,手指在他肩膀上像打拍子那樣彈著。

  “看來拿破侖遭遇滑鐵盧咯。”池愉小聲叨叨,迎面路過三木的室友朝他們不懷好意地憋笑,池愉一仰脖子就對著那三個男生喊:

  “笑什麽笑啊——”

  “算了算了這幫人老油條。”三木撥拉池愉歸位。

  這樣無聊的空氣再繼續環繞了一兩分鍾後,池愉重重地戳了下三木緊實的肱二頭肌,一拍他肩膀起身。

  “走吧,我餓了。”

  兩人坐在學校附近一家他們之前打卡過的螺螄粉店裡,靠窗的位子,三木比剛才顯得有靈魂了些,兩人面對面看著自己的手機。

  這次也是慶祝。

  吸溜螺螄粉的時候池愉偷看瞄對面喪氣十足的三木,表情比螺螄粉還臭,她翻了個白眼指關節敲了下他的腦門,嚇了他一大跳差點嗆著。

  “你幹嘛呢。”

  “我幹嘛?你幹嘛呢!擺臭臉給我看啊當我垃圾桶也就算了你倒是倒垃圾進來啊話也不說想幹嘛啊你——”

  池愉像機關槍掃了對面的三木一輪,他被懟得一瞬間腦子走丟了似的說不上話來,隻好小心翼翼地往前推了推池愉的奶茶杯子,用極具試探性的語氣回道:

  “粉太燙,降降溫。”

  池愉一把拿起杯子咬住吸管喝起來,一邊死死盯著三木。三木從她眼神裡讀出了罵罵咧咧的句子。

  等等,今天你不是來哄林某木的麽?

  也許這就是兩人之間長期以來的畫風定式。也可能是歸功於那碗神奇的螺螄粉,為什麽喜歡,鮮少有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但就是這樣離不開它。於是乎,螺螄粉用著它奇特的口味治愈了角落裡的大小事。

  三木沒入選學生活就像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興許能讓他體驗一次“普通學生”的學習生活,誰叫他從小就是第一名,還真沒低調過。

  可這裡是大學,還是個名牌學校,誰不優秀?都是金字塔尖上的人。

  也好,他不是想做個“普通人”嗎?

  上課下課寫作業,不忙不閑,所以談不上忙裡偷閑地和池愉一起繼續他們高中時期的同款打打鬧鬧,不成文的約定還是那個遇到好事就一起吃螺螄粉,只不過現在不是貓在角落裡自己衝泡了。

  大學的時間看著有四年,比高中還長那麽一年時間,但說快也是真的比高中快多了,節奏不跟著時間走,非要走在時間前面,一轉眼,就大四了。

  實習的實習,考研的考研,還有人要出國,比如三木。

  池愉並不吃驚三木這個決定,雖說他自己表現地不情不願的。之前高三他要考現在這所學校早就讓他全家人唉聲歎氣了,自然是不會罷休滿足於此,那唯一的改變方式出路就是繼續上一台階的深造唄。她宿舍裡也有個小姐妹打算出國讀研,三木那邊自然也是正常不過了。

  後來去公司上班了發現身邊也有好些不管是本科還是研究生留學回來的同事,看來出國留學的行情不錯,難怪三木家裡人當時有了這樣的意圖。

  “池,青團吃嗎?豆沙的。”

  辦公室裡坐池愉對面的女生遞過來一個小紙盒裝的青團。

  “吃,謝啦。”池愉接過來就開了包裝。

  眼瞧著三月底了,外面的空氣濕度明顯厚重起來,很合時宜地貌似是該下點雨。

  “你出國吃不著青團,喏,這盒給你帶上。你最喜歡的豆沙餡。”

  三木出國前正值清明假期,池愉去他家幫他一起打點,還給他帶了些點心零食。

  “唐人街總有吧沒那麽誇張。”三木一副她少見多怪的表情,但還是乖乖聽話把青團裝進箱子裡,蓋上一層衛衣保護外包裝的紙盒子。

  三木和池愉又去了那家螺螄粉店,像往常一樣吃了粉,喝了奶茶,再在操場上溜達散步消化。

  盡管後天某人就要去大洋彼岸很遠很遠的地方了。

  “清明節假期你有安排嗎?要不要一起去聯誼啊。”公司洗手間裡其他部門的女同事們嘰嘰喳喳計劃著來之不易的三天假期。池愉把擦手紙揉成團扔掉,整理腰帶回去工作。

  清明節假期三天休息可以去個比較遠的平時沒空也不願意奢侈花掉周末時間去的地方,這也就賦予了假期獨一無二的價值。

  記得高中那會兒遇到什麽國家規定的小長假都是補習機構賺錢打雞血的好時機,換句話說,凡是有需求的高中生都把假期全部賭上。

  現在雖然沒了補習,但上班時間卻沒有比讀書時候上課時間要少。沒有為什麽地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各大企業奉行“九九六”制度,朋友圈裡看著,微博裡刷過,好像現在的上班族很少有能夠在付得起大城市的情況下,還能享受雙休待遇的了。這可以是因果關系也可以是相關關系,影響休息時間的因素有很多,但錢,不可否認是所有關系條理當中的中心位。

  “高中生,尤其是高三學生,哪來的九九六,明明是零零七好嗎?”三木午休在座位上刷著手機悠哉遊哉一副塵埃落定的樣子,一旁忙活著刷題的池愉白眼翻得眼睛都酸了。

  “您來解釋下,您著算哪門子零零七。”池愉憋著一肚子火氣轉向翹著二郎腿的三木,“零點起床零點睡覺一周躺七天?”

  池愉看了看手帳本裡計劃的事兒,最近想喝星巴克的春季限定咖啡,想買的口紅色號拿不準顏色還打算去商場專櫃試試,

  然而看到電腦屏幕上沒寫完的程序,她關上本子,頗有自知之明地假裝沒想過假期長什麽樣。

  既定的下班時間早就過了,不過沒人離席。最近有個項目要加急趕進度,大家忙活地到飯點都沒什麽外賣進門。

  池愉一邊面不改色地敲擊鍵盤,一邊在心裡罵罵咧咧地吐槽這該死的破項目,破單位,破甲方,催什麽催不知道本小姐很煩嗎……

  回到家躺上床已經晚上十一點了,掐指一算,再過八個小時又要坐進辦公室敲代碼。

  企業微信群裡紅點點的奪命連環,看來又是那個領導的消息被她開了免打擾。

  哎,做個普通人好累啊。

  ————————————————

  普通人之所以被稱為“普通人”,是因為他們沒有主角光環,好壞運氣都是順其自然發生,哪怕你再牛逼,老天讓你幹嘛你就得服氣,除非來個編劇給你加戲什麽逆天改命的大主角題材,化成灰灰都能復活的那種。

  三木定的機票是清明節那天,池愉為此還叨叨半天說他是真的不會挑時間。

  真是天曉得什麽日子。

  清明節法定假期前一天下班時間還算早,終於有機會趕上晚高峰了,池愉苦笑不得地面對紅綠燈路口清一色的公文包製服搭配和餐館門口十米開外的隊伍,比起天全黑了還窩在小格子間敲電腦,這樣的攘攘更有市中心的個性。

  再三斟酌,最後還是決定先去放松一下再回家。

  池愉一個大學同學,也是三木的室友,很巧地在她公司附近開了家咖啡酒吧。這麽描述是因為白天這是家放著爵士樂的咖啡館,而月亮上線後則是社畜們的深夜小酒館。

  “我真佩服你,白天喝了你的咖啡打雞血上班,晚上回來喝你的酒清空血槽,兩邊你錢全賺了。”池愉點了杯馬提尼,坐在吧台前看這位老板朋友親自調酒。

  “挺好啊我這樣算是斜杠了。”老板起開放青橄欖的罐頭,“不過咖啡拉花我是真的學不來,白天的咖啡還是沒法親自上陣。”

  苦艾酒躺在三角形的雞尾酒杯底,一顆滾圓的青橄欖跳進去,液面瞬間升了上去,酒精洗禮了更多面積的玻璃。

  “最近忙死了都沒空過來。”池愉接過酒杯,“估計清明節假期得加班了。”

  老板擦台面的抹布頓了頓,拿起來折了個面繼續擦。

  “你今年不去看他咯?”

  池愉撇嘴嘬著酒杯邊緣,“嗯”了一聲。

  老板把放到一邊,舉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

  “也是,總該過去的。”

  —————————————————

  普通人不談運氣,因為這種東西屬於自帶光環的主角,且前提是劇情需要。

  有很多人喜歡風,可能是因為涼快,再不濟說個風力發電也沒人覺得你的回答太敷衍。

  反正沒有標準答案,沒有為什麽。

  所以作為普通人,遇到好運請喜形於色。

  反之也該怒不可遏天雷滾滾才合理。

  三木的飛機飛走了就沒回來,只出現在新聞報道裡。

  池愉和老板當年一行人還沒回到學校就聽說有架飛機飛出去了找不著了。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也沒找到。池愉天天心神不寧地邊看手機查消息邊滿嘴髒話地罵街,一直到飛機殘骸被找到之後好一陣子她都沒消停過。

  有百分之多少的概率會遇到這種事情,三木,你想普普通通的,還真不讓你做到呢。

  大學畢業前,時隔一年沒去,池愉再進那家螺螄粉店坐在靠窗位置,點了一碗“加醋不加辣”的螺螄粉,第一口還沒咽下去她就翻白眼自言自語道:

  “這麽難吃誰會喜歡。”

  說完自己都忍不住要笑出聲了。

  誰吃螺螄粉不放辣,還真是獨樹一幟的清奇口味。

  一碗螺螄粉因為它濃鬱的氣味所以談不上平平無奇,誰知這些年越來越多的人接受了它,反倒是變得愈發家常了,變得逐漸平庸。這時候有人異軍突起地改了配料,把辣油撇了花生撩開全靠醋支撐,瞬間讓一碗家喻戶曉的螺螄粉變成了別人不認識的味道。

  苦艾酒在變成馬提尼之前口感很澀,鮮少有人喜歡,但梵高莫奈海明威卻趨之若鶩,想來與眾不同的人有著小眾的情調,喜歡別人品不出門道的酒也不無道理。只不過那區區一顆橄欖就將這種特立獨行扭轉成了普普通通的一杯酒,大街小巷的酒館都會出現這種它。

  “我不喜歡現在的工作。”喝完那杯馬提尼看著光溜溜的橄欖,池愉小聲說。

  老板看著門口的小彩燈若有所思道:

  “你敢裸辭嗎?”

  “不敢吧。”

  “要不你還是辭了吧。”老板突然看回來,嚇了池愉一跳,連忙擺手說:

  “別開玩笑了咱也就是普通上班族哪來的勇氣。”

  “你怎麽就這麽不自信呢?”老板用襯衫一角擦擦手機屏幕。

  池愉頓了頓,挑起眉毛想怎麽回答時,老板先一步又說:

  “還記得三木以前上學那會兒什麽德行吧?嘴上嚷嚷著沒什麽遠大的志向隻做個佛系青年安穩度日,結果成績上榜瞬間自信滿滿。現在看來,我們大家這些年不都是替他實現願望了嗎?不過我們是努了力才做到了他想要的舒適。害,也真是,三木這家夥就真的一點也不普通呢,瀟瀟灑灑的……”

  “所以沒有為什麽啊。”池愉念叨著,手指繞在頭髮絲裡。

  ————————————————

  清明節加完班交差了項目,池愉留了一封紙質辭職信就走人了。

  後來她入股了老板的咖啡酒館,老板說池愉就是這家店的救星,她在咖啡製作上一點就通,兩人也好分工了。

  回想起辭職,池愉說,底氣這種東西真是奇妙,看不見摸不著,自己都不知道哪來的,就這麽沒有為什麽地推了一把。

  後來又過了很久,大概是一年,算起來差不多十二個月,池愉他們的咖啡酒館生意持續走上坡路風生水起,她得空一個人去了那家螺螄粉店,要了一碗不加辣卻醋加量的螺螄粉。

  這碗奇奇怪怪的螺螄粉不甘於平庸地散發著酸味,清明節下雨不打雷,一切都是點到為止,少一分過淡,多一分太濃。淡了怕看不到,濃烈過於出挑。就這樣保持在舒適的范圍內也沒什麽不好,就算有一天會出去,到那時候也不再怕的了。

  苦艾酒還是馬提尼,看你喜歡什麽味道。

  除此之外,沒有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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