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天使”說……
任櫟已經記不清楚何時跟高登分開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來的。
記憶中的那棟兩層磚瓦小院越來越近,不斷在眼中放大。
心裡開始踟躕,蹬車的動作也越來越慢,伴隨著攥緊的車把,任櫟眼眶突然一紅,視線模糊。
吱嘎~停下車子。
靠近小院,腳步卻遲遲不肯邁出,是害怕所見非人嗎,自己家已經遺失在時空某個斷層處,那現在他所要走進的是這片世界的家嗎?
手指觸碰到外院圍牆的青磚,粗糙的觸感,以及指尖傳來的溫度,這一切都告訴他是真實。下顎輕顫,胸腔裡無數的委屈無法被抑製。
老天爺還有什麽招,都使出來啊,你看,你贏了,你打垮我了。
無所謂了,無所謂了……
路旁不時有人走過,大多行色匆匆,不會有人在意一個路人的悲歡。
“大哥哥,你為什麽哭啊,是不聽話,挨打後離家出走嗎?”一個稚嫩的童音響起。
任櫟回過神來,低頭就見旁邊站著個脆生生小女孩,正眨巴著眼睛看著自己。
隨即他苦笑一下。“是啊,離家出走!”
小女孩歪著頭,想了想,說:“媽媽說,不能隨便離家出走,天黑了就要回家,外面有大灰狼。”
“回家嗎……”任櫟楠楠自語。
“對啊,回家啊。”小女孩不明白這個大哥哥為什麽還要問一遍,眨巴著眼又再次奶聲奶氣的回答。
“可是我的……家……在時空彼岸,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回不去了啊。”
“大哥哥,你家在很遠的地方嗎?那就要趕快走了啊。你看太陽公公都快下山啦,再不回去大灰狼真的要出來了。”
看著小女孩認真嚴肅的表情,任櫟心裡覺得好笑,孩童的天真無邪終究無法與他共情,自己沒有家了啊,自己的家……自己的家……
後頭看向那熟悉的小院子,院子裡伸出牆外的桂花樹枝丫,這裡……
猛然回神,自己是鑽牛角尖了嗎?那個時空彼岸的家的確回不去了,可這裡同樣有愛著自己的爸媽啊。
趕緊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
“嗯,小妹妹,哥哥等下就回去。”任櫟想伸手摸摸女孩的頭,但手上沾滿剛擦下來的眼淚,隨即收回。
小女孩見到他被說動,顯得很開心,稚嫩的小手在胸前小挎包裡,掏了半天。摸出一個棒棒糖,伸手要遞給任櫟。
“大哥哥,乖孩子是不能哭的,呐,給你吃糖果,吃好了就回家哦。”
任櫟接過糖果,心裡暖暖的,“謝謝你,你也早點回家哦。”
還不等他繼續說,就聽到遠處有人在喊小女孩回去吃飯。
小女孩回應了一聲,轉頭跟任櫟說:“大哥哥再見,千萬不要哭了。”
……
望著小女孩歡快的背影,任櫟心裡沒來由的輕松了點,是啊,天黑了就要回家,雖然他來自另一片星空,但這裡也是他的家。
火紅的夕陽不甘的落下山頭,倔強的把天邊雲朵染上緋紅,好彰顯它曾經存在過。路上已經不見幾人走動,任櫟揉了把哭花的臉,準備回去,回家。
人,就是這樣奇怪的動物,你以為你很脆弱,可經歷不曾想象的挫折後,又可以重新站起來,下午的任櫟就在遭受這樣的痛苦,好在有“天使”點醒了他。。
終於推開了那扇門,沉重,決然。
以前無數次推開的門扉,此刻卻花費了他全身的力氣,是期待,是害怕,他已經沒有多余的細胞去處理這些冗余信息。
敬秀在廚房裡忙碌著,門口的動靜終於引起了她的注意,從廚房裡探出頭,看著兒子這奇怪的模樣,顯得有些詫異。
任櫟也看到了這個世界裡那個熟悉的身影,準確的說,也是他的母親……
和記憶裡一樣,沒有任何改變,只不過明顯年輕了不少,不需要更多言語,冥冥中血脈相連的親情讓他覺得到,這就是母親。
敬秀圍著圍裙,手裡拿著一把芹菜,見兒子走過來,便放下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正出門準備說些什麽。
任櫟突然撲過去,抱緊了她。
敬秀有些詫異,半空中抬起的手臂輕輕放下,緩緩拍打著任櫟的後背。
就在那一刹那,他內心中堅強的外殼倏然坍塌,儲藏了35年的悲愴和委屈湧出胸腔,在那雙眼裡找到出口,洶湧流出。
我們每個人,每時每刻都在不斷與人擦肩而過,有些人以為還要見很久,殊不知那可能是最後一面。
以前的任櫟孤傲,自負,執拗且膽小。
大學時期奶奶病逝,家人安慰他說,生老病死都是人生之必然,他自以為沒有太多的感覺。
32歲之際母親查出重病,他回家探望,看著躺在醫院病床上母親那枯黃瘦弱的臉,心如刀絞。
母親微笑著跟他說沒事,並非不治。他除了心痛,覺得以後等母親病情穩定後多陪伴她,並沒有想過更壞的地方。
然後繼續在職場裡拚搏,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家,為了以後。
可已經沒有以後了……
母親病情直轉急下,終是沒能再見到最後一面。
他想起那時候的絕望和悔恨,那該是一種怎樣的無力感啊。
常聽別人海誓山盟說願借十年壽換取什麽什麽,當時覺得挺好笑的。
可在那天,在蓋著白布母親的遺體前,他多希望真的可以借去十年生命,換取母親活轉過來。
哪怕是一天,不,哪怕是一小時,一分鍾也好啊。
“我沒有媽媽了。”
這是任櫟母親下葬那天醉酒後的朋友圈,也是他重生之前最後的動態。
看過這樣一句話:以前害怕山上有墳,野地裡有鬼,後來我不怕了,因為你害怕的每一個鬼,都是別人朝思暮想卻無法相見的人。
任櫟覺得唯獨對於母親這方面,自己應該是被命運所鍾愛的人,別人朝思暮想不可再見的人,他見到了。
看著兒子眼神中那種見到自己的欣喜, 濃烈的眷戀,快要噴薄而出。
敬秀也有些手足無措,慌忙給任櫟擦去眼眶邊的淚水,輕聲詢問道:“怎麽回事,是在學校受欺負了嗎?”
“沒有,就是好久沒看到你,這一下見了你,突然覺得很開心。”任櫟放開母親,側過頭去,不讓母親看出他更多情緒。
“傻孩子,說什麽胡話,你不早上才去上學嗎,哪來的好久不見。”
敬秀嗔怪的瞪了下兒子,繼續關心道:“真不是在學校受欺負了?”
“媽,打住,真沒有,好了,我要看看你做了什麽好吃的。”任櫟有些赧然,放下書包,打岔道“爸呢,還沒下班?”
說著徑直走進廚房,用拇指和食指從盤中拈起一塊排骨塞進嘴裡,邊吃邊燙的齜牙咧嘴,以此作怪的方式隱藏內心。
“你這孩子,也不怕燙著。你爸一會就到家,剛電話回來,說是他們單位發月餅,領完就回來。”
看著任櫟還要再去伸手去抓,輕輕拍下兒子的手。
“去,洗手去!”
任櫟悻悻走出廚房,手臂直直舉過頭頂,深深的伸了一下腰。
…………
或許只有在見到母親這一刻開始,任櫟才對這荒唐的的現實有一絲歸屬感,縱然不忿命運玩弄,奪走他的一切,可至少還留了一點機會,讓他彌補對母親的虧欠。
還有田笑笑……
前世已不可追,無能為力,無法抗拒。
今生還在崎途,莫可名狀,莫知所為。
且先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