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前的五分鍾,不在往常的無數次計劃之內。
第一次,我用鉛筆在床邊花白的牆上刻下“永別”,牆面被刻得已經能看見水泥,牆灰在地上,在我的手上,我的衣服上。
因為不想學鋼琴,我已經想好砍掉自己的一隻手。
然後我想到,已經答應了青青今晚要一起玩,不可以讓她一直等我。
我把離開這個世界的計劃擱置了。
那天晚上還畫了一幅畫,貼在牆上,遮住了“永別”。
那年我8歲。
第二次,我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實,蜷成嬰兒的樣子,嘴裡咬著枕頭的一角,隔著這面牆,外面是“劈裡啪啦”的聲音,凳子缺了腿了,盆子開了花了,電視凹了臉了,台燈掉了腦袋了……外面翻了天了。那不如一頭撞死,你們就能停止吵架了吧。然後我想到,明天學校的升旗儀式是我主持,我不可以這麽不負責任。我把離開這個世界的計劃擱置了。哭著睡著了。
早上醒來後他們都還在睡覺,我去了學校。
那年我12歲。
第三次,我接受了一個男孩子。後來我高考比他考得好,他怨我,甩開我,他說,你這麽蠢,浪費了我的時間影響我學習害了我一生,我不會要你。
我的手已經伸進口袋摸到了常年備著的防身小刀,
那就把你殺了大不了我償命啊。
然後我想到,我沒有寫完一個很喜歡的故事,就差結尾了。我把離開這個世界的計劃擱置了。憋著眼淚走到了夜宵店,打電話叫了那群老朋友,好吃好喝我請客。
那年我18歲。
第四次,我的稿子被退回來不知道多少次,也被說,你這種水準,還是去找個臨時工作吧,別賺不到錢給自己餓死了。我心一橫,那餓死吧,精神潔癖活在這世上也難。我不吃不喝過了一天。然後我想到,明天是清明節,一定要去山上給外婆和奶奶燒些紙,她們對我最好。我把離開這個世界的計劃擱置了。過完清明節寫了一篇稿子,被用了。
那年我23歲。
第五次,被告知永遠不會有自己的孩子。我已經想好了名字了,男孩叫什麽,女孩叫什麽。已經編了很多故事了,想講給孩子聽的故事,也準備好了做一個溫柔的媽媽,可是什麽都不會有。我躺在浴缸裡,把整個頭都放進水裡,就一直這樣吧,我不想動了。然後我想到,他說他過幾天就回來了,我要等他,不能讓他傷心。我把離開這個世界的計劃擱置了。他拖著行李箱回來了。一進門就抱起了我,說,還好有你。
那年我27歲。
還好我見識了這個世界的種種,還好我是老去了,還好我死時是一個種花養貓講故事的老太太。
那年她82歲。
這個故事裡計劃死亡的原因似乎看起來都不足以成為一個人丟棄生命的理由。但現實中確實有這種人,為了一件看似不值得的事情而做一些無謂的事情。他們自身把問題嚴重化了。當他們意識到,有的事是沒有那麽嚴重的,就會發現生活的輕松面。在這裡,我只是做了一個稍誇張的呈現。
另外,也有一些人有著旁人無法理解的痛苦,也許在別人看來是小事,其實對他們來說是很大的傷害。但我覺得,只要有好的心態,咬咬牙願意選擇活著,那麽活著就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