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見他二人談笑自若,言下竟是沒將這一客棧的山賊放在眼裡,不禁又是氣憤又是尷尬,有的心想前年咱們打浮霞山時,四寨主刀砍拳打,連戰對面八位山主不敗,又哪裡是什麽嘍囉了;有的又想年初福遠鏢局押一批紅貨自山下過去,二寨主隻身一人便打得他們三個鏢頭無還手之力,哪裡又是什麽小菜了。心裡雖這麽想,卻都擔心若顧明溪二人此時起身離去,實在沒人攔得下他倆,到時大寨主下得山來不知要怎生交待。幸好顧明溪吩咐店家換了張桌子,重新備一桌酒菜,並沒有要即時離去的意思。
此時天色已暗了下來,這群山賊本都是無肉無酒不歡的漢子,這時久未進食,早已饑腸轆轆。但二寨主專心療傷,四寨主為他護法,都沒有要吃飯的意思,各人也就不敢叫店家備飯。待得顧明溪二人的酒菜上桌時,各人更是難熬。偏那顧明溪每吃一口菜,都還要做模做樣的聞一下,念道“好香好香。”每喝一口酒,也要咂一下,歎道:“好酒好酒。”眾人見他戲耍自己,都怒目而視,心道“還用你廢話,早就聞到酒香了。”但顧明溪笑吟吟的望過來時,卻都不敢與他四目相接,心裡早將二人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
陸依依見顧明溪如此,笑道:“師哥,你看你那德行。這山野小店做得出什麽東西,也教你一副食指大動的樣子。此時須得要一道燜蒸芙蓉鴨,將那鴨子收拾乾淨後,加上百年陳釀花雕、枸杞子、三七、茴香、桂皮等等,放在那蒸器內,用皮紙封口,蒸製兩個時辰後,原汁俱在,鮮香可口。”
陸依依頓了頓,見眾山賊聽著都直咽口水,不禁心裡暗暗好笑,接著道:“再來一條西湖醋魚,選那整兩斤的草魚,放在鍋裡煮上一刻,看著火候,不生不老的時候撈將起來,以糖、醋、薑、酒、醬油、澱粉燒成濃汁,裝盤後淋上。端上桌來時色澤紅亮,肉質鮮嫩,酸甜可口,還略帶蟹味。”
顧明溪道:“還得來一道龍井蝦仁。”
陸依依笑道:“嗯,蝦仁要挑那鮮嫩玉白的,龍井要取那三月春生間剛出的碧綠清香的嫩芽。將油鍋熱到四五成熟時,將那蝦仁乘在漏杓裡放進去滾一下便撈起來,另外下蔥煨鍋,將蝦仁倒進去,茶葉也連汁倒進去,淋入紹酒,翻炒片刻即可端上桌來。”
顧明溪配合著咂嘴道:“當真是鮮香撲鼻啊。”好像真有這些菜端上桌來一般。
陸依依笑道:“再加上一壺十八年的紹興女兒紅,才算有點意思。”說著端起酒壺,便要給顧明溪倒酒,見得顧明溪給她使個眼色,隨即會意,假作沒拿穩,啪的一聲將那酒壺掉在地上打個粉碎,頓時酒香四溢。一眾山賊聽他二人一唱一和的說菜時,早已饞蟲大動,有人肚子已忍不住叫了幾聲,這時聞得酒香,哪裡還忍得住,眾人便像是事先排練好的一般,肚子此起彼伏,咕嚕嚕的響成一片。
顧明溪歎道:“可惜可惜。”
陸依依也搖頭歎道:“可惜可惜。”卻不知二人是在可惜這酒還是在可惜眾山賊沒保住顏面。
說完兩人相顧大笑,甚是酣暢。眾山賊過得都是刀頭上舔血的日子,平日裡鋼刀架到脖子上也面不改色,這時卻都面紅耳赤,左右看去扭捏之極,有人更是捶打起自己的肚子來。顧明溪二人見此形狀,更是笑個不止,直把眾山賊恨得牙齒癢癢。
過了半晌,顧明溪和陸依依正聊得高興,突然聽得門外傳來雜亂的馬蹄聲,
眾山賊精神一振,隻道是大當家的來了,好幾個已奔出去相迎。陸依依正要起身往外望時,顧明溪道:“別擔心,不是山賊一夥的。” 陸依依奇道:“你怎麽知道啦?”
顧明溪道:“來了六匹馬,一乘車。我想沒有哪個山賊還特地趕著車上下山吧。”
果然片刻便走進幾個官兵打扮的人來,連聲吆喝店家上酒上菜,後邊跟著四個背負長劍的漢子,押著一口大箱子,神色俱都甚是謹慎。這群人等看清店裡橫七豎八的躺著幾個,西首桌上盤腿坐著兩個顯是在運功,其余十來個神色不善,都吃了一驚,心想莫不是進了黑店。那四個漢子不約而同的都把手握在劍柄上,背靠背的將那箱子圍在中間。
眾山賊一見他們進來就都盯上了那口箱子,看這四人腳步沉重,那口箱子裡定是什麽貴重之物,不禁都眼裡發光。其中一個官兵見著眾山賊這神色,罵道:“奶奶的熊,都聚在這裡造反麽?官爺的東西你們也敢眼睛發綠,還不快點給我散了!”說著便要從腰間拔出刀來,眾山賊見這雛兒不知天高地厚,把肥羊送到狼嘴裡還要咩咩叫喚兩聲,無不又好氣又好笑,奈何群賊無首,都不敢輕舉妄動。
其中一個長須過胸的漢子拉住他手, 道:“趙大哥,你們兄弟過縣走關時都勞累了,這種江湖上的場面,就交給兄弟對付好了。”
那官兵哼了一聲,把刀又插了回去。那漢子雙手抱拳,對一眾山賊道:“在下長安鏢局杜劍笙這廂有禮了,在下幾位兄弟途經寶地,打擾諸位清淨,深感不安。這兩日各位好漢的吃喝,便賞臉由在下給了吧。”
眾山賊聽得有吃喝,心裡都一百個願意,奈何沒一個當家的在,都不敢應聲。
顧明溪道:“果然是他。”
陸依依道:“是誰?”
顧明溪道:“長安鏢局的總鏢頭杜劍笙,聽說他本是嵩山少林寺俗家弟子,師從曇宗和尚,六十四路遊身八卦劍,是真真練到了火候的。後來他們師兄弟幾個投身長安鏢局做起了鏢頭。當年三師弟曾經跟他打過交道,便跟我提起過這人。”
陸依依道:“難怪你又知道。”
顧明溪道:“我只是好奇。”
陸依依奇道:“好奇什麽?”
顧明溪道:“我在想那口箱子裡到底裝的什麽,竟能勞動杜劍笙親自來送。平日就是十箱八箱黃金白銀,他也難得親自出馬。”
陸依依道:“那我們便去瞧瞧他那箱子裝的什麽吧?”
顧明溪道:“你千萬莫要頑皮,除了杜劍笙,其他三個多半便是他師弟,看來也都是硬手,況且這幾個官兵也有些古怪。咱們先看看再說,這群山賊是見了寶貝是萬萬按捺不住的。”
陸依依吐吐舌頭道:“我就偏要頑皮。”嘴上這麽說,卻還是聽話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