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人,他活著,然後他死了。
他說,我殺死了自己。
你或許想知道他為什麽而死,但我們先看看他為什麽活著。一個人只有先活著,才知道死亡。
當他看清了草地樹林,燦爛陽光時,才意識到自己確實存在著。他拉回窗簾,從床尾爬下床,站在木地板上環顧四周——掛畫、木架子、木桌椅、金屬餐飲具等等擺放地整齊有序。
這是有著生活氣息的小木屋,他聽到了什麽聲響,還沒理解狀況,門忽然開了,陽光擠進屋裡,一道大而長的黑影隨之而來。門口出現了一個人,他看見了那個人,表情瞬間驚恐。出現在門口的是位老婆婆,她的臉飽受歲月的摧殘,一道道痕跡劃開了深淺不一的紋路。老婆婆白發盤於腦後,神情慈和,叫人可想到那滄桑溫柔的話語——若是這樣,誰也不必害怕。
他沒有想起什麽可怕的回憶,是老婆婆那顆脆弱腦袋下的身軀過於誇張。這副身軀是由強健有力的肌肉組成,那粗壯的手臂似如能擰下猛虎的頭,那健碩的雙腿似如能踢死一頭棕熊。怪異,太怪異,他恐慌不已。
老婆婆手裡拿著一包草藥,正要邁步,他拔腿就跑。他討厭老婆婆,討厭她走路會發出聲響,討厭她似刻意穿了一套白紅黃三色的較貼身的衣褲。不是不合適,而是他害怕那身軀。
木屋建在一座森林的某處,森林裡什麽都有,特別是危險,他會隨時遇上毒蛇野獸,將他咬死。
他逃的很順利,卻連鞋也沒有穿。石頭扎破了他的腳板,利草割傷了他的肌膚,他累了,倒在地上,渾身疼痛。他無處可去又一無所有,可他並不絕望,反而笑了,身體越是疼痛就越有活著的真實,他笑自己奇怪,卻扭著身子一點一點,爬啊爬……
他摸到了水,爬到水前一看,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五六歲的模樣,也許更小,身穿短袖白體恤。頭髮很長,長沒了髮型,眼裡無光,臉頰消瘦向內凹,顯得有些營養不良。
這是我……?
他洗了把臉,清涼的水讓他舒適,身體的疲憊好似也消失了。他站了起來,不知該往何處走,索性隨意邁步,他費了好大勁才從樹林裡走出來,又絆到石頭跌了一跤,手上忽然摸到了毛茸茸的東西。他看到回頭的紅狐狸,狐狸鼻至頜沾著鮮血,毛色紅的發黑,十分懾人。
狐狸正享用著一隻灰色野兔,現在瞧著他,最後卻叼著美食消失在樹林中。
他覺得累了,平躺著休息,頭頂的樹枝此時顫動起來,接著一團白色落在他腹上,也不會痛。一隻黑眼的白兔用後腳站立,看著他,他們相互看著。
“你真棒,真正的一百分呢!”
他沒有說話,兔子繼續說:“請來我家做客吧。”
他感到兔子四周散發一種漫漶的光芒,可能是樹上間隙落下的碎光使他產生了錯覺吧。對這非同一般的體驗他點了頭。
兔子領著他來到樹林的不遠處,這裡有一顆粗壯高大的樹立於空地中心,樹乾中間有一道用四片芭蕉葉完成的門,並用旱金蓮裝飾邊沿。陽光從樹的葉與葉,枝與枝中散落一地,產生出了一種奇妙的渙散感,他感到了輕松。
兔子帶著他進門,請他坐在乾草堆上,並為他倒了杯綠色的熱水,青草味溽。他看著杯子,覺得太有意思了。
兔子喝完一杯,然後說:“唉呀,青草茶就是美味,你別客氣,快喝吧。”
他嘬了口,
滿嘴草味。兔子見他不再品嘗,也不在意,說道:“你救了我呢,我就把‘寂寞’還給你,並告訴你這座森林的法則,以及你失去的東西吧。” “我失去的東西?”
“說來話長。你能不能把你的杯子給我?”
他遞了過去,兔子將茶水一口喝乾。
“唉呀,真是太美味了。那麽我先簡單概括告訴你,森林的法則是不普遍的弱肉強食。你失去了共五樣重要的東西,這五樣東西由五位神明掌管,當你拿回這五樣東西的時候,就能恢復記憶。”
“你怎麽知道我失憶了?”
“我可是玉兔神呀,掌管寂寞的神。我們五位神不但知道你失去了記憶,還能窺探你的記憶。”
“你能告訴我我是誰嗎?”
“我沒有看。對我來說不了解這個人就隨意看其記憶,是不對的。但是現在不同了,你救了我,如果你需要我的幫助,我就一定會幫你的。”
“這樣的話……讓我了解這裡和我失去的東西,我再決定。”
“當然沒問題。我也覺得這樣很好。那麽首先說什麽是不普遍的弱肉強食。本來弱肉強食是由能力決定的,但是這裡稍有不同,這裡被捕食者有美醜之分,再用上分數來說——美而強者60分,美而弱者0分。醜而強者100分,醜而弱者80分。分數在此指生存機率。為什麽會美醜會帶來這麽大的區別,是因為在很久很久以前醜者天生強大,美者天生弱小。捕食者懼怕醜者。不過醜者卻都愛美者,於是兩者相結合後,能力的強弱變得不再看外表。可惜這些捕食者都是笨蛋呢,一點沒明白這個道理,如果被美者打跑,也以為是醜者假扮的。實在太傻了。
“而我說你是真正的一百分,卻是因為你太過普通了。外表的每一處都沒有可取或不可取的地方。不是容易被記住的存在。這樣的你是頭一個出現在森林裡的,之前的捕食者紅狐狸看到了你,因為疑惑而放棄了對你的攻擊。但你若是居住於此,蠢蠢欲動的捕食者,終會對你攻擊,那個時候你在所難逃。可以說,這裡並非是你的生活之地。誒,不過你可別說,要不是我身手敏捷,一躍上樹,這狡猾的狐狸早把我吞了。可惜雖說這般吧,我體力不夠,早晚要被撕碎。想想也真是可怕,畢竟死也要死優雅些嘛。”
兔子雙手環抱胸前,表情不滿,腳還“剁剁剁剁剁”踏著地。
他想:之前見到了詭異的老婆婆,現在聽一隻兔子說話與抱怨,真是蠻神奇,挺有趣的。而現在好像是在說——
“我該離開這裡嗎?”
“如果你無法保護自己,最好如此。”
“可是我如何離開呢?”
“只要恢復了記憶,你就可以離開。要是需要,我可以窺探你的記憶,再轉述你。”
“只是聽你說,我或許也不會明白。還是告訴我,我失去了什麽東西吧。”
兔子神讚許著點頭,說:“你一共失去了五樣東西——貪婪、寂寞、嫉妒、財富、情欲。可向五神要回——白狐神、玉兔神、龍蛇神、赤蝟神、黃鼬神。現在我可以把寂寞給你。”
“拿回我的一切會變得怎樣呢?”
“是福是難倒也說不好。不過人生總是自己的,搞清楚始末或許會舒坦些吧。”
“玉兔真是溫柔。”
“哼,明白就好……誒,你能不能不要摸我的頭,尊重一下我這個玉兔神行嗎?”
“因為你可愛。”
“可……可愛。唉呀,說來一百年前也有人這麽說我,後來他好像死了。嗯?你怎麽不摸了?”
他看著玉兔純真無害還有些期待的模樣,只能說:“玉兔你真的是神嗎?”
“何等失禮的家夥啊!如假包換好不好!”
“既然如此你為什麽不用法術趕走狐狸。”
“畢竟神也不是無所不能的。每次用完法術,自己基本都沒了氣力。萬一再遇險可就麻煩了。”
“玉兔你這百年是怎麽過的?”
“神仙的好處是可以不吃不喝嘛。而且我這個居所但凡有異心者,是找不著的。但我怕寂寞,就喜歡往外面跑咯。”
“有空的話,我能不能來坐坐?”
“放心吧。我雖不是無所不能,但還不小氣的——誒,你能不能別摸我頭?”
“好好。”
話雖這麽說,他還是摸了又摸,才讓玉兔把寂寞交還了自己。然後問了關於其它四位神的所在之處,便摸了摸玉兔的腦袋告了別。
路上,他感到了深深的寂寞感。其實玉兔對他揮手告別時,寂寞之感就蔓延心頭。他的臉上出現了憂愁,卻也沒有洪水般的感情一發不能收拾。
這是不是失憶的好處?
他想。
他或許沒有發現,他本木訥的臉,出現了感情的色彩。
現在他四處晃蕩,似無目的的旅人,卻更像飄蕩的幽靈。
沙沙沙——
草木響動。
四匹青狼突然跳出將他圍住,八雙藍幽幽的眼睛盯住他,嘴巴咻咻喘氣,尖銳的犬牙隨時可將他撕碎。
他害怕極了,連動都不敢動。他沒了逃跑的準備,於是只能拚命。可他手上空無一物,體格又瘦弱,這麽的弱小又能做到什麽?他絕望地落下了眼淚,淚水是溫熱的,這個溫度讓他很不甘心。還沒有出發上路,一切就將結束了。
青狼終於耐不住性子,一齊撲向他,速度快到連閉上眼睛的時間都沒有。
嗷嗚——
接著鮮血四濺,青狼全部倒地死亡。
老婆婆出現了,來到他的面前,竟未發出一點聲響。老婆婆的表情是那麽的溫和,語氣平靜而溫柔,“跟我回去吧。”
他看見伸出的手,後退一步,立刻轉身逃走了。為什麽會如此的害怕?他連弄清原因的勇氣都沒有。
也不知道狂奔了多久,他累的腿一軟,撲到在草地上,他伸出去的手抓了抓空,抬起頭才發現,兩隻手已經掉在山崖之中。他嚇得後退,站到了安全的地方。不知不覺竟跑上了山頂。
望著空曠的山頂,他竟有種“天地一沙鷗”之感。他沒想到自己竟如此脆弱不堪,這具身心仿佛四處破洞,什麽也裝不下,只有等著人來修補。
在他自悲自歎之時,草叢響起了“沙沙”聲,他敏感地察覺到危險逼近。
一隻巨蟒自草叢躥出,吐著藍黑色信子。一雙黑豆眼似乎緊盯他不放,他知道該抓七寸,卻沒有把握。面前的蟒蛇是巨蟒的三倍大,血口一張,能吞下整個人。
完蛋,玩完了。
或許不動比較好,可他受不了漫長的等待,轉身就往山崖跑。對他來說,死於不知何處的山崖之下也好過被當作食物消化。
嘶——!
巨蟒迅速遊動,撲了上去,就在千鈞一發之際,兩粒石子飛來。一顆釘穿了巨蟒的七寸,一顆打彎了他的膝蓋,使他跌倒懸於半崖之上。
老婆婆不知何時來到他的身邊,將他提了起來。
“不要亂跑,很危險的。”
老婆婆仍是那麽溫和。
“你……你這個怪物,快放開我!”
“不行不行的,我得盡力護你的周全呀。你快和我一同回小屋吧,那兒安全,沒誰膽敢來犯的。”
“我呸!我雖不認識你,卻如此討厭你,害怕你。你說這是為什麽?啊?”他顫聲地破了音。
“因為你害怕醜惡。”
“不喜歡醜就一定要害怕它?”
“你太渴望強大與美好。卻如此弱小無助易受傷。連見了我,都這麽手足無措。”
“我……我……你到底是誰啊?”
“我生於這座森林,使命是保護弱小。”
“誰要你的保護。你要真想保護我,就帶我離開這座森林。”
“要知道,我不會使你變強, 也不會讓你做任何傻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著你,然後你聽我的話。這樣就好了。”
“我也可以燒掉這座森林,或是變得強大,又或者去死。”
“人類本是愚蠢的,而你失憶忘了過去,卻也改變不了天生的愚昧。”
“你認識我?”
“我走在樹林裡,突然有一團白光掠來,與它相觸,我就看到了你的記憶。”
“我是誰?”
“這是不能說的,我的使命只是保護弱小。”
他陷入了沉默,低垂著頭。劉海遮住了他的雙目。
老婆婆似乎並不關心他在想什麽,臉上是不曾變過的溫和笑容。
他開口了:“放我下來吧。我不會逃跑了。”
老婆婆放下了他,他說:“我一定要恢復記憶離開這裡。就勉強讓你跟著我。”
“你要往哪去呢?”
“向西行。玉兔告訴我,神在那個方向。”
老婆婆將右手提著的滿是灰塵的黑色布鞋扔在地上,說:“穿上吧。”
他穿上鞋,再抬頭看見老婆婆,才發現她換了件縞色長裝,衣褲一體,似旗袍又似功夫裝。盡管遮不住那不協調的高大,但是總是順眼多了,至少他再也看不見那討厭的肌體。
他還發現自己的傷口好了,身體也不疲憊了。
“為什麽我的身體恢復的那麽快?”
“在你昏迷時,我喂了你恢復草藥。它可以將人的‘修復工作’達到極致。”
“我這算是變強了吧?”
“你要這麽想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