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力早早起床收拾好報名所需的一應物品,他的內心激動又忐忑,“今天總該可以光明正大地進校門了吧!”他心想。
9月,校園的樹葉有些墨綠、有些淺黃,但卻都像營養不良的孩子,垂著腦袋。天空藍的明淨高爽,白雲美的淺淡悠閑,這異鄉校園滿是金風乍起,白露初臨的神韻。
循著指示,林力二人很快找到了報名點,也順利地完成了注冊、繳費、找宿舍等程序。這是個不大的校園,跟洛北中學別無兩樣,唯一區別在於,學生活動中心不遠,足球場與籃球場分外顯眼。
“林子,你們學校連個美女都沒有。”表哥幫林力報完名,不免失落。
林力掃視四周,足球場上零零星星的幾個無意踢球的學長正躺在草坪上休息,場外,幾對戀人悠閑地散著步,陽光傾瀉而下,絲毫不能阻斷他們約會的步伐。
“你看,那男的,長得跟豬一樣,還帶著女友瞎逛,主要是,女的也跟豬一樣。”表哥接著抱怨。
“豬跟豬一起不正好,難不成豬還要配鳳凰?”林力狡辯。
“你的意思是,以後也找個豬嗎?”表哥說完邪魅地笑,他對這所“世界最高學府”不敢恭維。
“林子,發啥呆呢?”他們繞著足球場轉了一圈,陽光開始刺眼。
“哦,我在想咱們下午吃什麽?”
“嘿嘿,是不是看上哪個美女了?”
“你不都說了我們學校沒美女?”林力反問。
“美不美都是相對的嘛。”
倆人走出學校,很快回到旅館,表哥已經買好了明天回家的車票。
“哥,確定不在拉薩多玩幾天?”
“得趕緊回去了,理發館才剛開張,耽誤不起。”
林力不再多問,倆人這時已經來到了旅館樓下的面館。
“還是吃麵吧,經濟實惠。”林力建議。
“嗯,省點錢好上網嘛。”
這樣,他們仍舊各自點了一碗牛肉面,嘩啦嘩啦地吃完。
“怎樣,再去玩會,哥給你教會魔獸,省得在網吧玩上海灘被同學笑話。”
林力笑而不語。
時間在這種情形下往往不被察覺,直到電腦再次提示余額不足,倆人才發現天色不早。
“哥,你明天還要坐火車,我們早點回去吧。”
倆人竄出網吧,再次在面館點了面,老板今天似乎心情不錯,做好面還不忘閑聊。
“小夥子,你們是在這上學嗎?”
表哥瞥了林力一眼。
“哦,對,今天剛報完名。”
“師傅,這學校到底怎樣,畢業了都幹啥呢?”待林力說完,表哥急忙追問。
“那得看你學啥專業了,不過當老師和考公務員的佔大多數。”
“一月工資有多少?”
“三四千吧。”店裡來了新客人,老板說完連忙將菜單遞上去。
林力低頭吃麵,他對老板描述中的工資表示滿意,怎麽說老家縣城老師的工資僅隻兩千。“可消費水平也高,算起來還是差不多嘛”,他暗自嘀咕。
“林子,還是得好好學,只要學到真本事,總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林力被表哥突如其來的“教誨”洗腦,卻仍不忘吐槽,“那你還教我打遊戲?”
“不要有抵觸情緒!”表哥義憤填膺、怒目圓睜。
午後的時光依舊漫長,就算倆人這般折磨,還是在日暮降臨前返回了房間。
表哥打包好行李,掏出兜裡不知何時購買的香煙,極不和諧地抽了起來。 “你不是不抽煙嗎?”林力問。
“哥抽的不是煙,是寂寞。”
“想嫂子了?”林力嘻嘻哈哈。
“小孩子不要瞎說。”表哥極為拙劣的抽煙姿勢實在讓人忍俊不禁,他卻陷入沉思,煙圈升騰,雲霧繚繞。
“林子,哥再問你,你真就打算在這兒上學了?”
林力一臉懵。
“姑父只是叫我把你帶過來看看。”表哥狠狠吸煙,嗆得半天咳嗽。
“啥?”
“你真當父母沒文化就不管不問?”
林力正在啃著饅頭,燈光晃得他手心冒汗,一粒粒饅頭殘渣,像粘稠的眼淚,滴在地上,沙沙作響。
“反悔現在還來得及。”表哥接著補充。
那夜,林力輾轉反側,9月的拉薩,夜微寒,人微涼。雙腳麻木地抽動了一下,打了一個冷戰,他下意識地蓋緊披在身上的被子。快午夜了,萬物都已沉寂,這個季節沒有夏夜蟲鳴回蕩,只有蘊藏的勃勃生機。
林力對父母的決定驚詫,可還是選擇留藏,這是他整夜無眠思索的結果。
高中時老師曾如此教誨:大學是天堂,自由地跟在美國一樣。上課像逛菜市場,看心情、看時間。後來,有同學小聲嘀咕,男生看女生,女生看男神。
表哥走後,天空掛著烈日,曬得人心疼。信步遊走在空蕩的校園裡,林力有些手足無措,畢竟,這是“最高”學府,可卻有些冷清。
他遇到的第一個好心人是個不拘一格的師兄。林力衝他禮貌地打招呼,師兄卻只是淺笑,而後,晃了晃寬松的衣褲,大概還伴著歎息,不一會兒便走遠,消失在風裡。呵,還真是風一樣的男人,林力感慨,不知若乾年後,自己是否也要變成這風一樣的男人?
現在,林力像是出籠的羈鳥,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在美麗的“象牙塔”猖狂了。校園不大,只是因為人少顯得空曠,17歲的天空,一片蔚藍,一絲雲都沒有。唯一的主宰大概是荷爾蒙,他想,這世上總有些奇妙的玩意兒,就像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一樣。17歲的他,見到女孩子,總有股莫名衝動,總想表現點什麽。
他堅信,世上等他的人必然存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反正總有這麽一人兒,只是,他希望她早點出現,在這或許不對的時候。誰讓老師劇透,大學是自由時代。
站在宿舍,林力總能瞥見一對對情侶躲在樹蔭下親昵,也可以看見一群人翻牆而去。牆的那頭,有網吧、旅館,還有被俗稱“貧民窟”的學生聚居地。
某本書曾做過如此經典且精彩的論斷:戀愛不要超過一年,學英語不要超過兩年,在一個工作崗位上不要超過三年,人們稱之“一二三定律”,似乎只是戲言,卻給林力頗多啟發。
兩天裡,他很快結識了舍友趙強,這是個個子與他不相伯仲,長相卻驅鬼辟邪的家夥。作為屌絲猥瑣男,林力絕對是人性本惡的支持者,看到長得人模狗樣的男生就詛咒,詛咒他趕緊破相;看到長得鬼斧神工的男生就竊喜,竊喜著有人墊底。有時還不忘思索進化論到底是不是真的,為什麽同樣是驗證者,結果卻天差地別、天上人間。
下午,他倆一起吃飯,不遠處便是一堆看著十分養眼的女生。向來不知如何與女生交流的林力總是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盡管大多是裝出來的。趙強卻完全不同,他總偷瞄其中一位禦姐范兒十足的藏族女孩子,只是膽怯作祟的他始終抱著隻可遠觀不可褻瀆的態度,生怕惹出事端。
林力踹他一腳,喂,別流口水,吃飯呢!
可能聲音有點大,不遠處的女生竟齊刷刷地看了過來。不一會兒就聽見她們哈哈大笑,不知在笑些什麽,只是趙強分明極為不滿,一副要拚命的樣子。
作為英語專業新生,男生較少本無可厚非,可像他倆這般“進化論的失敗者”卻也少之又少,不知是否二人顛覆了不遠處女孩子的世界觀,她們才如此開懷大笑。
眼下,趙強心裡肯定憋著一團火,覺得林力攪了他的白日夢,還害他當眾出醜,顏面掃地。
林力壓低聲音,對趙強說了對不起,他頭也不抬地哼道:沒事。
他們匆匆吃完飯,趕忙從飯堂跑出來。一出門趙強就罵,林力,你真是夠哥們,不帶這麽坑人的。
不過說實話,林力還真想坑他,只是沒把握好分寸。
午後的斜陽落得飛快,趙強最終還是放棄與林力決鬥。倆人像是遊離於三界之外的鬼魂在校園裡四處亂飄,直到太陽歸西、月亮接班才意猶未盡地往宿舍走。一路上都無話,只是到了宿舍下的草坪上,趙強突然止住腳步,問,你覺得那女孩怎麽樣?
“啊!”林力被他壯士斷腕的氣魄震懾, 差點撞在一棵老樹上。
“我說我偷瞄的那女孩怎麽樣?”
“啊?還真是真人不露相,這小子不成大器都難?”林力在心裡默念,嘴上卻說,嗯,很美,很好,很適合你。說完又嘀咕,就你這樣兒,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趙強跟著說,我也覺得挺好,嗨,要是我能長帥點該多好。剛說完,他又說,或者有錢也可以,實在不行還可以整容,俗話說女為悅己者容,這年頭,男也可以為悅己者容嘛。
見他如此垂頭喪氣,林力趕忙安慰:你都沒問人家,怎能就此泄氣,說不定,她就喜歡你這款呢。說完就感到胃裡莫名奇妙地翻江倒海,有些想吐。
趙強卻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千裡馬遇伯樂一樣激動,抓著林力問,照你這麽說,我該去試試?
月亮掛在枝頭,不遠處的草坪上,一對戀人並排坐著,不知在賞月還是談心。林力被趙強搞得心情凌亂,卻還得接著說,你看,那男的,比豬八戒還醜,不是照樣在跟嫦娥約會麽?雖然他根本看不見別人的臉,甚至背影。
“我怎麽看不見?你視力這麽好?”
“趕緊走,這地界不適合我們這種單身狗待,小心被雷劈。”林力慌忙抽身離開,想象不出趙強扭曲詫異的臉的樣子。
“對哦,再待下去別人該以為我們變態了。”趙強自言自語,只是很快跟著上樓往宿舍奔去。
“對了,如果你想追她,如果你們戀愛了,不要超過一年。”林力引經據典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