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卓瑪疑惑著,聲音很小,但可以聽的見,呼吸均勻的喘息聲。“誰?出來!”
卓瑪放下蘿筐,緊握盲杖,在草叢裡用杖摸索著,彎腰,雖表現一副冷靜,可心裡撲上撲下。
“汪唔~”
卓瑪聽見了,但她不確定,蹲下來摸著草叢,她心裡已經確信有一個生命在這裡,它還活著。
她害怕,不知道是什麽:怎麽辦?要丟下它嗎?
卓瑪掏出腰間綁的水壺,熟練地從草叢裡找出一片寬大的葉子,三下五除二,折成載物的容器。
倒水,水載入葉盒裡,完美無瑕,沒有漏水。她掰了口袋僅有的一個麵包,分成兩份,放在一邊,剩下的一份又小心翼翼地包起來。
它探出腦袋,渾身炸了毛,嘴裡“咕嗚~”不斷發出響聲,卓瑪沒有多做停留,知道它的敵意,很快拾起筐離開。
到了傍晚四五點時,她用袖子擦著汗,曬了一天的泥總算幹了起來。哼著曲,唱著小調拿著盲杖,往回家的路小跑去。她為了等這天,在家努力,不斷努力,足足的練了七年,才有這般巧勁。
剛到半山腰,卓瑪回頭,步伐也慢了下來,身為女人的直覺,她總感覺背後有一雙眼睛不安的盯著。即使回過頭去,但那種聲音還在耳邊,你快,它也快,你慢,它也慢。
“遝遝遝”
格拉卓瑪慌了,到達目的地後,關門上鎖“呼—”她長長呼出一口氣,累的連喝水的力氣都沒有。
“卓瑪?是你嗎!”母親素豔君聽到聲音,從廚房趕來。
“是我”卓瑪平下心來,她不想讓阿媽知道,那件事就當意外吧!
“阿姐,阿姐,我好想你”格亞從樓上下來,聲音軟軟的,撒嬌道。
“多大啦?嗯,呆一天”
“沒,掛燈壞了,阿爸把我拉去修燈呢,你看!”格亞舉起小小的螺絲釘,傻笑著。
卓瑪摸著他的臉,褐色的灰塵也順勢沾到她手上。“姐,你手怎麽髒了?”
“髒了?”
“嗯,阿姐,說說你去哪玩了,怎麽不帶我?”
“格亞!聽話”她滿臉怒意,鼓著腮幫子,直到他閉嘴,之後在格亞的攙扶下走到井邊。冰涼的水打在臉上,陽光的照耀下,撲閃撲閃。格亞有些愣“好美!”
“啊?”
“沒什麽”格亞撇過臉,慌慌張張吐出幾個字。而此刻渾然不知另一個“危險”悄然降臨。“阿姐,咱家的漆變成了翠青色了耶!”
“翠青色啊~”卓瑪面朝陽光的方向,如果不是知道她是個盲人,或許會產生錯覺,誤認為她看得見吧。
姐姐心中有一片天,夕陽是什麽顏色的呢?她伸手,光在照耀,“姐,嘶,好刺眼,回家吧!”卓瑪摸摸他頭,良久才點頭。
晚上格亞有個大膽的想法,但他猶豫了半天,最終沒能說出口。“姐…”
“嗯?”
“沒事,阿媽應該等久了吧,快去吧!”
“哦”卓瑪點頭,沒有發現他的異常。
飯桌前,“卓瑪,這次出門怎麽樣?”父親最先打破了飯桌前的寧靜,“是呀是呀”父親尋著聲音,給格亞一個眼色,他閉嘴,巴拉拉的不斷扒飯,塞滿一嘴。
“我去拿杓子,馬—”步子剛踏出一步就聽“砰!”的聲音,“格亞!”母親放下筷,差點也連著一塊摔倒,格亞的臉磕的好疼,只差一聲喊。可他看到桌底下,剛要張著的嘴,停下,
驚愕地眼神看到桌底下渾身黑毛,長鼻子,耷拉著的耳朵的‘怪物’給嚇一跳。 他坐在地上,往後挪,直到碰到了爺爺的椅子“爺爺,桌底下,有‘怪物’”眾人以為他會哭喊,哪知道剛開口就是這鬼話。
母親聽聲音沒事,懸著的心就放下不少。“坐下,吃飯!”父親威嚴的話發落,格亞膽膽顫顫驚魂未定的坐了下來,只不過更靠近爺爺些。
“爺爺,真有‘怪物’,我看到了,黑色的,長毛,渾身長毛”
“啪!”“好好吃飯!”
“阿爸,不騙你,就在桌底下”格亞把腦袋伸下去瞧,只見它吐著紅舌頭,“唰”的在格亞臉上一舔。
“啊——”格亞驚地從凳子上跳起來,抓起一旁的掃把,做出了自我防衛的姿勢。不用看他那模樣,光是想想就滑稽,哈桑終於忍不住,筷子“轟”的一聲,成了兩半。
眼看著巴掌就要掉下來,“汪!汪!汪!”把父親嚇得坐回凳子上,縮著身子。
“我就說,你不信”格亞靠牆,心裡也怕。
“格亞,你—”父親鐵青的臉“唰唰”氣地要冒煙。
“格亞,別鬧,看把你阿爸氣成什麽樣?”
“阿姐,眼下不應該先關心這個‘怪物’嗎!”
“對對”母親也拿筷開始自我防衛起來。
“汪!汪!汪!”叫聲愈發響亮,“它在啃椅子!”格亞驚惶不安地喊起來,“在阿爸椅下!”他指了指,阿爸一個機靈站在板凳上渾然不顧形象。格亞偷笑著,眼睛眯成縫,“在下面,阿姐,阿姐,它往你這來了!”
“啊——”卓瑪抱頭,離開飯桌,以最快的速度來到樓梯。母親也站在凳子上,雙手緊緊抓住丈夫的衣袖。“怎麽辦?”
“沒事,有我在”他對妻子安慰道。
爺爺則跟個沒事人,用布擦擦嘴,把碗筷放到一邊,一一收好。腿一抬,麻溜的坐在飯桌上,笑呵呵的,不知想些什麽。
“爺爺,到你那了”格亞咽了咽口水,對爺爺這舉動給驚地心都要跳出來。
納森·烏瓦真撇過臉去,翹起個二郎腿“瞧瞧,你們,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他嗔怪道,
“這什麽什麽,哦,對‘怪物’你也不想想,這是什麽年代!”爺爺納森·烏瓦真指著亂嚷嚷地格亞,把腿平放,盲杖在地上重重發出響聲。
“這啥,長什麽樣子?”
“渾身毛,耳朵還可以轉”
“可以轉?”爺爺聽得耳朵都豎了起來。
“黑的,會汪汪叫,對就是汪汪叫!”格亞描述著,聲音越學越像。
“會叫,黑的,耳朵會轉?”
“是,是,爺爺你曉得?”
他摸摸胡子,一家人此刻也緊張起來。
“乖孫啊~是狗啊”爺爺笑著,“狗?”卓瑪聽狗的故事,曾經略有耳聞,狗是人類的好朋友。
他又怕一家子聽不明白,便硬拖老一套的手法,絮絮叨叨講了好半天,大家這才放了心,開始慢慢接受這個小家夥的到來。
“這‘怪物’,不,狗就呆在咱家嗎”格亞拿著口袋裡閑聊無事摘得小木棍在空中揮了幾下。害怕與不安交錯著,“回房回房”父親從凳子下來,剛才與妻子什麽許諾終身,生死不離的,一下子子虛烏有。
“阿爸~”
“睡去!”
夜晚已是深秋,掛燈不在發出“吱嘎”刺耳的響聲,格亞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明明準備好,可以出去的,可…。他抓耳撓腮地乾脆直接起來,一不做二不休,今晚動手。行李包挎在肩上,開門“啊唔—”
“嚇我一跳,姐你坐著幹嘛?”格亞心虛地把行囊藏在身後。“賞月啊,聽書上說在外面世界的人,中秋節一家人會吃圓餅,看月亮呢!”卓瑪越想臉上笑得就越燦爛,對遠方,對別人說的事滿臉期待。
“書上啊,真的,欸,阿姐你說我們有一天會不會出去?”
“瞎說什麽呢?格亞啊,有些事想想就行,那麽遠,人生地不熟的,去的了嗎?”卓瑪年長,比格亞知道的事情要多,所以勸他不要多想,但她心裡也真很想出門。
格亞坐在石頭旁,搖頭,然後轉移話題“哦,那個,阿姐,阿爸今天為什麽…”
“想知道?”卓瑪抬抬眼,好似有讀心術,柔風把她的頭髮吹的四處飄散。
“嗯,想!”
“第一,你還小”
“不,我已經14了”格亞連忙否認,不想接受自己比阿姐小的事實。
“你不記得了?五六歲,就是因為你調皮,阿爸阿媽找你一個晚上,你倒好,躲到不知道哪個草叢裡,睡著了!”卓瑪想想都很氣,因為這事,她再也不能出門去,四年白費了,又練著三年,今天才肯放門行去。
“那,然後呢!”
“然後,我們都關在屋裡,”卓瑪戳戳格亞的衣服“第二,家裡少不了你,各種用品,你是唯一可以看得見的人,你很重要,能做的,當好我們一家人的‘眼睛’,可以嗎?”卓瑪用力搖著他肩膀,想讓他明白他自己,於家人而言,是有多麽重要。
他晃的頭暈腦轉,而此刻屋中,“怎麽樣?”
“放心,東西都扣下了,諒他走不了多遠!”
“格亞這孩子,太想出去了,他”
哈桑沒等妻子說完,摟著她,使她心中不由暖了一下。
格亞知道自己原來這麽重要,得知自己誤會了父母的用心,深感愧疚。“咕嚕~”肚子嚷嚷地聲音打破了片刻寧靜,卓瑪在傷感中破涕為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包,
“麵包,吃”她看不見,把手指向大樹,格亞很聽話繞了一圈,接過麵包,卓瑪不放心他,又補充了句“我吃了,你看,一半特意留給你的,快吃!”
格亞晚飯本就沒吃多少,看姐姐這話一落,咧著小嘴,開心得吃著“好吃,果然阿姐對我最好了!”冷冷,硬邦邦的麵包,他沒問哪來的,他頭靠在姐姐腿上,很開心,很幸福。卓瑪理理他蓬亂的頭髮,或許這就是冥冥中隱藏的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