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起身來,微涼的風拂過,淚水很快就被吹乾。 葉度的黑發緩緩而動;就那樣坐著,舉目朝身前看:在這臨空伸出一段的黑石之上,舉目遠看,芝達寧河宛若一條剔透的藍色玉帶,各種深淺不一的綠色片塊點綴;芝達寧城完全是一片白色,好似一顆珍珠鑲嵌在一塊絕美的綠色綢緞中。
“很美吧。”那老者跪在黑石之上,盯看著身前的景致,口裡悠悠的說:“這是我出生的地方,成長的地方,沉積我最多歡笑快樂的地方。”說著這些話,吳天渾黃的眼中滿是喜悅的神情,很快卻又重重的歎了一口氣:“這也是我親手毀掉的地方,更是我這畢生罪孽無法洗淨,埋藏最深悔意和痛苦的地方!”老者口裡說完,就重重的朝向芝達寧城響亮的磕了一個頭。
“你毀掉的地方?”葉度不解的看向吳天。
這老者依舊跪著,轉頭看向葉度,極為苦澀的一笑:“是的。”吳天看著葉度臉頰邊乾掉的淚痕,從心裡就發現:他和這個少年有一種完全相同的地方。
葉度回頭看向老者,就發現他身下的芝達寧“罪石”光潔非常,同時這老者跪的地方已經形成兩道凹槽;他磕頭的地方亦是凹下去一塊,並且那一個地方還呈現暗紅色,顯然是鮮血浸漬後形成。
眼睛這樣一看,自然的就落到了那尊坤元靈鼎之上,此時那小鼎被放在懸伸出去的一段黑石上,呈現半透明的淡紅色;透過那小鼎往下看去,整個芝達寧城就被籠罩上了一層血色的光暈。
“你為什麽會毀掉這個地方?”這時吳天已經收斂那種靈壓,葉度如釋重負的舒了一口氣;回頭再看依舊被那墨黑的堅冰封住的豔狐和媚蛇,心中對這老者也是泛起一絲畏懼。
“哎。”吳天悵然一歎,卻不回答葉度的話,轉頭看向葉度:“葉度,我通過對你搜魂已經了解你的過往一切;我且問你:你會毀掉那讓你魂牽夢縈的家鄉蒗蔴蒿麽?”
“不會!”葉度毫不遲疑的就回答道。
那老者微微搖頭一笑:“是啊,不會;我也不會。當年我被易藏蠱惑,進入龍池凝體;卻將心中的惡念激發,一日之內,就親手屠戮了這芝達寧城中的所有人。”
“仙尊蠱惑你!”葉度瞪圓了眼,卻是怎麽也不能將眼前這個身形佝僂的老者,和那個家鄉之人日日供奉的仙尊易藏聯系起來。
吳天眼中滿是淒愴:“葉度,你背離家鄉的原因:是發現了蒗蔴蒿村中每年被官軍領走的少年,後面變成了乾屍。若論這事的根源,就是乾道宮那被你們日日供奉的仙尊易藏了。”
“什麽!這件事和仙尊有關!”葉度完全的呆愕住:在他每每最絕望的時候,都會向這仙尊易藏祈禱;卻不想這個膜拜對象,正是造成他最深絕望的原因。
“哈哈。”吳天發出笑聲,臉上卻毫無笑意:“易藏修煉的是至高靈者術決《乾道元陽術》,受他的影響,乾道宮中大部分的靈者,聚煉的都是陽性靈氣。”
“陽性靈氣?”葉度完全茫然無知的看向吳天。
那老者瞟了一眼葉度:“天地之間,所存在的靈氣,種類萬千;什麽火靈氣、水靈氣、星靈氣、戰靈氣···其實統歸起來,只不過就是陰陽兩性靈氣罷了。”吳天語氣稍稍停頓一下:“乾道宮中,常年所在就有十萬靈者;他們所聚煉的陽性靈氣大半來自乾道宮中所存在的靈源;還有一部分來自四方勒逼的靈晶、靈藥;而由隸屬乾道國之下的數百附庸小國每年提供的這些少年,便是劃歸到‘靈藥’之中。”
葉度心中驚訝起來:“靈藥!人怎麽可以作為靈藥!”
“嘿嘿,你小子自然不知道,這人是這天地之間所生的最好靈藥了。”吳天歎氣一口:“其實像那些被官軍領走的少年,說是藥基還要更恰當一些。天地之間的靈氣十分稀薄,靈者修煉,修體其實所佔的時間不過整個修煉時間的萬一,真正耗費心力的還是聚煉靈氣。”
“靈氣是修煉的根本,這世間有一些地方,所產生的靈氣會比較濃鬱,被稱作靈源;當然,這些靈源種類千差萬別,濃鬱程度也是有別甚大;不過但凡靈源所在,一經發現,是肯定會被那些修煉宗門搶奪並佔據的。”吳天神情平靜的說:“這樣說也不為過:一個宗門的建立,最根本的依憑就是所在地的靈源。”
“乾道宮能被並稱為八大修煉宗門之一,除了易藏已經將火靈氣修煉到巔峰,實力達到赤靈帝外;乾道宮中的天陽靈源,也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因。不過這天陽靈源,是隻讓乾道宮中那數千靈者翹楚憑之修煉的;絕大部分乾道宮中的靈者所倚靠的還是靈晶和靈藥;而其中中‘人’這一種靈藥,佔了相當一部的比重。”
“世間之人,大部分因為天賦的原因,並不適合修煉。但是所有的人都是可以聚煉靈氣的,尤其是十歲到十五六歲的孩子,聚煉靈氣的速度會很快,不過由於天賦的原因,只能將靈氣聚煉到體內,卻不能轉化為靈勁修為。”
說到這裡,葉度一下明白過來:難怪自己家鄉中的那些少年,都是年滿十歲後被帶走;而據那個發現乾屍的村中人說:那些乾屍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
“乾道宮中,會將這些官軍送來的少年們,統一集中到一個叫‘藥場’的地方,然後根據他們的體質,傳授聚煉相應靈氣的最基本術決;待這些少年聚煉靈氣到十五六歲的時候;就將之派發給乾道宮中的靈者吸納靈氣。這些具備靈氣後的少年就被稱為肉靈藥,而之前稱為藥基;吸納靈氣變成乾屍後則稱為藥渣。”
葉度嘴唇微微的顫抖:“肉靈藥!”
“是啊,肉靈藥。”吳天冰冷的說:“都說強盜惡賊行凶殺人;但是這乾道宮每月按例提供的肉靈藥,就要讓數千個少年就此喪命,強盜惡賊所殺之人,那裡及得上他們萬一。”
“為什麽!”葉度一想到自己就差點成為這樣的肉靈藥,心中升起懼意:“為什麽要這樣做?”
“這種肉靈藥只需將這些少年在十歲的時候選入,中間僅用供給吃食,他們自會聚煉靈氣,五六年之後即可收成;若論起來,該是最簡單易得的靈藥了;其它的靈藥,最差的‘聚靈草’也是要十年以上才有用,並且還沒有這些肉靈藥聚煉的靈氣充沛。”吳天無奈的看向葉度:“這樣利用靈者修煉的肉靈藥,是多少宗門所渴求的。”
“這種從肉靈藥中吸納靈氣,本來利用率很低。不過易藏通過自身所悟,創出了一套將肉靈藥體內的靈氣連同勁氣一起轉化為靈晶的方法;再加上以乾道宮為依憑的乾道國國力雄厚,除了本身人口數十億外,還有數百的附屬小國;這樣大量的培養肉靈藥才得以實現。”吳天收回了目光,看向那血色的大漠:“乾道宮能在近百年內突然崛起,和一些存在數千年的靈者宗門並稱;這源源不斷、沙粒一般的肉靈藥供給,可說是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肉靈藥!”葉度口裡不禁吼喝出了一聲,這少年本來認為靈者和他完全沒有任何的關聯,甚至在遇到林霄少之前,只在一些典籍中另行閱讀到;這時卻發現,這靈者一直都和他切身相關,並且還是以這樣的方式切身相關!
當那個蒗蔴蒿村民帶回那一具乾屍的時候,葉度也親眼看到了;這個在幼時還帶著他玩過的少年,完全的萎縮成一具褐色乾屍,但是那一雙盡管已經枯乾的眼中,停止的神情是那樣的無助,那樣的恐懼。
那乾屍的雙手緊握成拳, 握得是那樣的緊;當那些那少年的家人哭泣著將那緊握成拳的乾手掰開時,那枯乾的手握得是那樣緊,掰開的時候甚至掰斷了幾根手指;他的手中緊握的卻是一隻小小的螢火蟲。
“知道嗎?他的拳頭就是這樣握緊的!”葉度憤然的將拳頭握緊,朝向吳天:“肉靈藥!去他的靈者!什麽仙尊!該死的易藏!知道嘛!那變成乾屍的少年!就是這樣握緊的拳頭!”
吳天搜魂時,已經從葉度的腦海中得到這樣的情形,也明白這少年所目睹那乾屍時候的畏懼和恐慌;臉上只能流露出一絲無可奈何的神情。
“哈哈!”葉度放聲一笑,兩行淚水沿著臉頰流淌:“我今年十六歲了!若是不離開,我現在也該是那樣的一具乾屍!我離開家的原因,卻原來是因為那些我在家鄉時聽都沒有聽過的靈者!”
“哎。”吳天歎了一口氣:“這世間之事,本來就是這般;世道本惡,物競天擇,實力為尊,恃強碾壓!”
“實力為尊,恃強碾壓!”這話語從那被冰封在冰洞之中的靈者賀純口中,葉度也得以聽到,同時也看到了他的所為:為了成為強者,賀純百般隱忍,最後甚至不惜一切和那深愛他的師妹林瓶兒翻臉。
“是啊,實力為尊。當年若不是為了追求更強的實力,我也不會受了易藏的蠱惑,帶他進入龍池凝體。”吳天口中恨意:“若是我實力夠強,也早已將易藏擊殺!憶起當年之事,若是不能擊殺易藏,我這般身死魂滅之後,終究還是愧對那芝達寧城中的數萬枉死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