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如意識”
古老的諺語闡釋著夢境的本質。
夢就像最深處的泡沫,很多時候都讓人更認清自己。
還有那些被封存被遺忘的,失落在無盡歲月中的記憶碎片,仍固執的在腦海中最深處的閣樓或儲藏室裡陰暗的存活著,會以夢的形式在某種特殊的情況下靈光一閃的顯現。
似是兩道絢爛的彩虹跌落了凡塵,中間夾著一條蜿蜒的山間小路,走近了才看清那兩道彩虹原來是一簇簇五彩繽紛的奇花異草,爭奇鬥豔,異香撲鼻,整整齊齊長在道路的兩側,看樣子應該是有人經常修剪。
這條小路從山腳開始一直綿延不斷到山頂之巔,千岩萬轉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流泉飛瀑,點綴其間,冷冽清澈的幽泉從濕滑的岩壁間流淌而下,其聲清脆動人。
山頂處,三兩間茅屋零落有致的坐落在七彩的花海中央,遠處碧空如洗,浩渺無垠,能看到萬裡之外的孤雲。
“叮~叮”
微風吹拂,鈴兒輕響
淡紫色的鈴鐺,被一根嶄新的紅繩拴著頂部,反射著琉璃般夢幻的光芒,清脆的風鈴聲伴隨著腳下輕快的步伐,叮叮作響,刹是好聽。
其音清澈通透,如輕風拂面,悅耳至極,想必一定是主人對它愛惜到了極點,經常擦拭保養,才能發出這樣好聽的聲響
白色的修長人影不緊不慢走在半山腰上,每走兩步便停一停,耐心的回頭望著,似乎在等著身後走的慢那人,一個小女孩跌跌撞撞的跑在彎彎折折的山路上,手裡拿著些五顏六色的花兒,花瓣隨風搖曳著,漂亮的烏黑秀發隨著她躍動的步伐不斷揚起又落下,陽光絲絲縷縷的灑落,光滑的發絲上反射著點點迷離的光彩,忍不住讓人多看兩眼。
女孩的臉上洋溢著最燦爛的笑容,仿佛能融化人的心田,她閉上了眼睛,滿心歡喜的用盡全力的朝那溫暖的懷抱撲了過去。
可身體卻直直的穿過了那道人影,撲了個空!
她腳步很急,收不住去勢,腳底一滑,無處借力,眼看馬上就要跌落下山底的萬丈深淵,女孩抬起纖細的手臂,向前伸去,她相信那個人一定會拉住自己,可這時才看清,那道熟悉的白衣人影,如泡影般緩緩消散了。
女孩雙目圓睜,露出了悲聲的神情,一顆心兒率先跌落了谷底,杏口微張,無聲的想要再說點什麽,可身體止不住的向後直直傾倒,伸出的手拚命的想抓住些什麽,卻是徒勞無功。
她在黑暗中漫無止境下墜著,下墜著,沒了對時間的感覺和自我的意識,沉沉的睡了過去。
天青色的翠綠竹床上,躺著一名少女,滿頭青絲如瀑,紛亂的撒在床頭,仔細觀察,還能看到她秀氣的臉上還有些細細的絨毛,顯得稚氣未脫,卻清麗絕俗,明豔動人,只要目光駐足在她臉上片刻,便再也挪不開眼。
“青兒”
有誰輕輕地叫著誰的名字
“青兒,醒一醒。”
她感覺有一雙手在輕柔地梳理著自己的發絲
“再不起來,等會師傅回來又要罵我慣著你了。”
少女一片空白的腦海裡聽到了熟悉又溫暖的嗓音,清晰得,仿佛說話的人,已經把他的嘴,貼到了自己的耳畔一樣,讓她努力地想要睜開眼睛,看看是誰在她的身旁。
淡淡的熏香味,夾帶著一點汗水味,是在什麽地方聞過很多次的懷念味道,她抽動著微紅的瓊鼻,抬起了頭,想要貼過去仔細地聞聞,
卻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攬住了自己柔軟的腰肢,擁入了他溫暖的懷抱裡。 她緩緩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陌生的,好像以前從未見過,卻又熟悉到看見他便快要落淚的臉龐,陌生到絞盡腦汁也隻認得他五官的棱角,熟悉到差一點就能脫口而出,想起他的名字。
這是一間不大的小茅屋,家具卻是五髒俱全,紅色的小桌子、褐色的木門、三三兩兩的玉質瓶子裡插著些淡紫色的花兒,家具整整齊齊的羅列著,簾鉤上還掛著小小的香囊,散著淡淡的幽香,有一種家的溫馨。
竹製的床前,少年輕輕喚著醒來的少女。
他靜靜地端坐著,仿佛古木參天的森林裡,墨綠樹冠間透下的一束光,清涼雋久的寧靜平和。
隻清不冷,隻靜不沉,輕輕擁著初醒的少女
“青兒,你醒啦。”他眯起雙眼,乾淨的微微笑著。
少女愣愣地回望著他,清澈的眼眸不停地眨呀眨,可就是叫不出他的名字來。
明明就靠在他的懷中,可她想啊,想啊,就是想不起他是誰,鬼使神差般的說了一句話:
“我在找我的哥哥。”
“你的哥哥?”少年似乎被問住了,呆頭呆腦的樣子像隻傻傻的呆頭鵝,讓少女噗嗤一下便笑了出來,秀氣的娟眉彎了一輪月牙。
“青兒你沒事吧?怎麽以前從沒聽你提起過你哥哥。”少年湊了過來,埋下頭來,似乎想是感受一下少女前額的溫度,卻被她不著痕跡地閃躲掉了,讓他的眉間一時有些落寞。
“我得找到我哥哥!”她堅定地重複著,哪怕她自己不知道為何自己會這樣說,但就是脫口而出了。
“他叫什麽名字呢?”少年輕輕問道,眼裡沒有半分懷疑她的神色,好像無論少女說出什麽他都會相信一樣。
“他叫!”少女放聲說道。
“他叫..”卻又支支吾吾地埋下了頭,說不出來個所以然來
“我想不起來了..我想不起來了,想不起來哥哥的名字了。”她猛然抬頭,精致的臉龐上堆滿了不知所措的淚水,眼裡滿是深深的悲傷。
“青兒,先別著急,那我呢,青兒還記得我嗎?”少年抬起潔白如雪的袖口,溫柔地替她擦幹了淚水,輕輕開口問道。
“你…很熟悉的感覺,可就想不起來。”她無神地喃唵自語。
“青兒,那你還想得起拜師的時候嗎?”他笑了起來,如溫柔的湖水。
“師兄我啊,到現在還記得青兒當時說過的那些話呢。”他輕輕笑著,停頓了一下,接著如數家珍似的背誦著當時的話語。
師尊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此生伶仃浮沉,諸親死於非命
本該葬身蛇腹,幸得師兄相救
宛青無以回報,隻願長侍左右”
“哦?是侍奉於我還是侍奉你師兄呢?”白發蒼蒼的老者撫眉笑問
“自然是師兄,以報他的救命之恩、教導之情,宛青定對他不離不棄,萬死相依。”小女孩看著有些身前手足無措的少年堅定的說道,說完跪下身來,恭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萬死相依..萬死相依”她嘴裡不斷地重複著這四個字,在思考那人是抱著怎樣的決心,才能說出這樣堅定的話語。
忽然!像是觸碰到了記憶之鎖的開關。
一股發自靈魂的劇烈疼痛猛烈衝擊著她的腦海,她心頭劇烈悸動,心中有一個念頭死死地催促著她,一定要想起來!一定要想起他的名字,如沙漠中垂死的旅人,渴求一滴甘甜的泉水,此生從未有過這麽強烈的願望,只希望能在此刻想起他是誰。
因為她心裡有一股悲傷而肯定的感覺,如果在這裡錯過了,那就是永別了,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少女的頭快要炸裂一樣,千萬張畫面從腦海深處湧現,衝破了靈魂和時空重重的封鎖,把時間停在了眼前這一刻。
眼淚,奪眶而出!
她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師兄的名字,想起來了他風華絕代力挽狂瀾,想起來了他白衣如雪,劍蕩八荒寰宇,想起來了他隻身赴險,不曾後退,想起來了他從容赴死,隻留一笑。
心裡,痛徹心扉!
因為她知道。
這一切早已隨風逝去。
眼前的不過是虛幻的泡影罷了。
即便如此,即便是這樣的夢中相逢,也足夠讓人欣喜若狂,難以自持了。
她用帶著顫音的沙啞哭腔,叫出了原本再也不會有人回應的兩個字眼。
“師兄?”
“師...兄...我想起來了..”
“師兄!”
“師兄...真的是你嗎..”
她清澈無比的烏黑眼眸裡,像是藏進了湖光瀲灩的水色,彌漫著淡淡的霧氣,好像要浸出水來,又像一潭泛著柔光的秋鴻,煙波渺渺。
下一刻,大顆大顆的淚滴,像不要命了一樣,如珠簾般從她秀氣的臉龐上流淌而下。
綿綿不絕的啜泣聲,夾雜著艱難地喘氣吸氣聲,她柔弱的背脊輕輕抽動著,撲在少年的懷裡,哭得梨花帶雨,泣不成聲。
一時讓眼前的少年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輕輕撫著少女的發梢,一遍又一遍,無聲地寬慰著她。
見他越是如此,少女哭得便越是難過。
縱身死死抱住了這眼前如幻影之人的懷裡放聲大哭。
一邊是久別重逢的喜悅,一邊是心知一切全是泡影的絕望。
讓她用盡了全身力氣緊緊抱住了他。
怕稍稍松手,他就會消失不見。
“抱得真緊啊,師兄都快喘不過氣來了,青兒,剛剛是做噩夢了嗎?”他微微打趣道,卻也沒想讓她松開些。
“嗯,很可怕的噩夢,夢到師兄你不要我了。”
少女抬頭看著他不安的臉龐,破涕為笑,為他展露了一個燦爛的笑顏
“我就算死,也不會丟下青兒的。”
少年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又讓少女如遭雷擊一般,呆立當場,用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對著他艱難的吐出了幾個字。
“你這個,笨蛋!”
“師兄,你怎麽每次都是這樣,說到做到,但我求求你,求你偶爾也失言一次吧!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啊..師兄!”
目光灼灼,心之所系,情之深,意之重,少女顫抖著身子,幾乎是撕心裂肺地對他喊了出來。
見他仍一副傻傻呆呆的樣子,她不再言語,又把頭埋進師兄了懷裡,感受著這來之不易的溫存,多希望時光永遠停駐在此刻啊,她天真的希望著。
可世間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縱然是夢,也會有醒來的那一刻。
日落西沉,昏黃的陽光打在了少年臉上,他臉上掛著溫柔的淡笑,但卻像是在無聲地道別,無奈地歎了口氣,輕輕說道:
“青兒,我該走了。”他凝望著少女,眼裡滿是留戀與不舍,似要把她的模樣深深鐫刻在心裡
“師兄!你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少女身子微微一顫,緩緩抬起俏臉,死死地盯著少年無可奈何的臉龐,苦苦哀求著,緊緊抱住了他的胸膛不肯松手。
“青兒,照顧好自己,你是師兄的驕傲。”他費力地擠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伸出的手頹然落下,沒了聲息,只見她緊抱的身影於黃昏中緩緩消散,化作了一縷青煙,隨風而逝了。
“不!師兄你不要走!”
少女猛然驚醒,一股無法言喻的悲傷,沉甸甸地彌漫在心裡,腦海裡有一個空洞的聲音在不斷地在對她訴說,我把他弄丟了,弄丟了一個最重要的人,卻想不起來他是誰,他去那兒了,他現在怎樣,明明知道絕不能忘記,卻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了。
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從臉頰滑落,打濕了她的衣裳,心臟劇烈抽痛,呼吸像刀割一樣,茫然無措,失魂落魄,心中的痛苦得讓她快要瘋掉了一樣!
她慌亂的手指突然觸碰到了身邊一個溫熱的身體,熟悉的溫度順著指間傳遞了回來,瞬間融化了她冰封的心田。
“我想起來了。”她說
不知不覺已是淚流滿面。
那些久遠苦澀的記憶,一個接一個的慢慢浮現了出來,填滿了整個腦海,鮮活的畫面歷歷在目,如若昨日重現,仿佛觸手可及,只不過換了時間和地點,變幻了滄海桑田。
少女坐起身來,恍如隔世似的摸了摸著自己溫熱的臉頰,撥開額前的秀發,露出了哭得紅腫的雙眸,溫柔的目光移到了一旁沉睡的某人身上,她懷念地細細端詳著他棱角分明的但有一絲陌生側臉,良久之後,終於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輕輕觸碰著他溫熱的臉頰,又觸電般的縮了回來,臉上溢滿了溫柔的笑顏。
“這不是夢了吧,就是夢的話,我也願永遠沉溺在這裡,不願再醒了。”
“終於又見到你了,師兄。”
小穎將那老者留下的枯黃紙張撕得粉碎,看著林凡輕輕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