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整個下午,老趙挖了好大一個墓坑,才能將那三具屍體與棺木重新埋好。
泰貝莎顯然又被嚇壞了,她這件事過後的3天裡全是惶惶不安,徹夜難眠、緊張兮兮的模樣。
老趙暗歎。他看出了她的掙扎,這也不能怪她,她只是一個普通的流浪者。
在5天裡就見到8條活生生的人失去了生命,而且大多數都死無全屍、死狀奇慘。
別說是她,他也一樣,任何一個普通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多數已經達到極限。
老趙雖說也極為不適,但他只能強迫自己調整心態。越早越早接受這個世界帶給他的衝擊,就越能越好的在這個世界裡生存下去。
這3天裡他一直開解著泰貝莎,將她同時看得很緊,不讓她離自己的視線,不讓她出去買食物,東一頓西一頓的對付著吃著東西。
這不是老趙自私,怕被她逃走暴露。換作別人老趙早就任她自生自滅、來去自由。
但這個姑娘不行。
老趙也知道這個姑娘能照顧自己。她就是這麽一直過來的。可生活了10多天,老趙已經心裡放不下了。
兩人在黑夜裡抱成一團取暖。吃飯時這姑娘總是將肉留給自己,將湯喝個精光。雖然身子抖個不停卻還哭泣著幫著自己處理屍體。
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以來,她是他第一個朋友。
他有責任照顧她,也必須照顧她。
老趙坐在墓室前面石階,翻看從那三個倒霉鬼身上翻到了一本黑皮筆記,一隻壓扁的懷表,若乾錢幣,兩串鑰匙,一隻扁平錫酒瓶。一把結實胡桃木手柄的老式轉輪手槍。
除了那本黑皮筆記、錢幣與老式轉輪手槍外的所有東西,都讓他扔到了墓穴裡。
藤條與怪眼鏡,被他遠遠的埋在了墓園的一處偏角。扔在那裡決定永不錄用。
黑皮筆記用極為雜亂字體的記滿了2/3,除去一些日常帳單與雜事外。老趙從中找到一些用特殊名字,稱謂,用主人自己才了解的秘語寫成的怪字句。
‘海登希望再要2隻籃子。在5月前交貨。60
2月7日在紅獅子標記下賣了1個瘸腿。28
佩興斯訂手套燉肉。訂金15
水主教急要劈木柴,加急100,要在4月4日春日節前處理。
摩利要一個蒸餾粉剌,10.第三街4月25交。
……’
老趙看得頭暈腦脹,用一隻手使勁搓自己的臉:
“劈木柴、手套燉肉、蒸餾粉剌……”
“你沒事吧?阿芙拉總想要蒸餾粉剌,她說有蒸餾粉剌就能過上新日子。”
老趙下意識轉頭去看湊到旁邊的泰貝莎。
“蒸餾粉剌?你知道這是什麽?”
“身份證明,一個新的身份證明。”泰貝莎仰著髒臉,一付我很聰明的樣子,“阿芙拉告訴我的。”
“蒸餾粉剌?身份證明?”
老趙重複念叨了一遍,嘴角上翹,眼神亮了起來。
“你懂得真多。沒了你,我可怎麽辦。”
泰貝莎對此十分肯定的點頭,她驕傲的說道:
“沒有我。你都找不到一個好地方住。我還有兩個住得更舒服的地方,一個是巴森市動物研究所的廢棄排水溝,別看進出時總要踏過爛泥灘,但那裡……”
老趙捏住鼻梁歎氣,所以我才不會換地方,住墓室總比住臭排水溝強。
他又想起筆記上記錄的一件事。
“今天是4月幾號?”
泰貝莎又變成傻姑娘搖頭,“不知道”
“春日節過了嗎?”
“春日節?”泰貝莎茫然瞬間消失,滿臉興奮地說:
“後天,後天就是春日節。有好多好吃的,很多不要錢的食物。而且我們也可以光明正大走在大街上,只要戴上藤樹枝扮春日女神就行。我扮春日女神,你披上麻線裝成農田地精……”
老趙從她閃閃發光的眼睛與期盼的臉色,感受到這姑娘對春日節的熱情。
不只是食物,而且是能夠光明正大的走在大街上。
這姑娘對這個世界充滿善意,卻被這個世界扔回一坨屎。
但她還沒有憤怒,卻還對這坨屎充滿感激。
這特麽的該死世界…………。
春日節到來時,泰貝莎一臉失望的獨自去參加巴森市的遊行慶典了。
老趙與巴麗守在墓園裡,聽著巴森市喧鬧的鑼鼓與禮炮聲一直從上午持續到太陽落地。
黑暗彌漫到墓園時。那傻姑娘才搖搖晃晃回來。
老趙看出她喝了酒,迷迷糊糊的腦袋上還頂著裝飾的藤樹葉,雙手提滿了東西。
老趙走上前,她抬起頭,努力掙著眼看著老趙,微張著嘴唇嘀嘀咕咕個不停。
“你應當去的,應當去的,那麽多好吃的。油煎培根、醃肉餅、奶酥小餅乾、啤酒,不是最便宜的那種,你肯定愛喝、奶酪那麽大一塊……”
老趙擦去她臉頰上鑽排水道所沾的汙泥,他抱起她,撫動她的後背。
他用手指感受她輕如羽毛的身體,象是觸摸到鴿子羽翼下瘦弱的骨頭。
這姑娘個子太小,衣服又太大,裙擺髒得看不清顏色。頭髮亂糟如草窩,渾身上下一股子發霉的垃圾味。腦子又不靈光,只會將食物一鼓腦的燉成湯糊。
但……這又有什麽關系?
他知道她好就行了
…………
春日節過後的第20天。
4月25日。
第三大街。
老趙從早晨就蹲守在這裡,這20天內指揮泰貝莎在巴森市東奔西走的探聽。
關於布尼安·埃布爾任何傳聞,但傻姑娘隻認識一家肯賣她麵包的麵包店夥記,菜市場兩三個好心的菜販。也難能打聽出什麽有用的消息。
他又讓泰貝莎兩次去蹲守警局停屍房,見到醫生按時上下班工作。除了遠遠瞅去瘦削的身影有些沒精打采,但一切正常。
20天內他還對自己進行訓練,墓園裡的突發事件讓他覺得必須掌握那種力量自保。
他試著集中精力召喚那種飄忽不定,能將人輕易撕得支離破碎的力量——那道模糊閃爍霓虹般的光線。
但都徒勞無功。
每一次嘗試都給為他增加一分沮喪。他也嘗試過重新進入白色微光空間,他百分之一萬的肯定,那絕對就是孫悟空的如意金箍棒、楊戩的兩刃三尖刀,也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立身之本。
以後吃屎還是吃肉都指著它了!
呸!老子就是沒金手指也得吃肉,鬼特麽的才去吃屎。
老趙暗罵一聲,知道自己最近有些壓力過大了,他深知有些事情根本是急不得。
過度擔心毫無根據,且莫名其妙的事,會把他自己逼瘋。
而眼下,還有比那更重要的事———
身上套著平日當被蓋的舊大衣,這20多天頭臉不洗,衣服不換,從警局醫生剝奪來的衣服也成功變成破衣服,這次就算回到餐廳,那老紳士也認不出這身面料。
身上味道更是讓巴麗遠離了自己,這時他就清楚,自己已成功了轉職成合格的流浪漢、拾荒者。
用肚皮當鍾表,小餓時是下午,大餓時是晚上。
老趙推測是在下午2點左右,見到了要與墓園裡第三人接頭的人。
那人看起來傲慢自大,渾身散發著誇張的盲目自信。
不過,他誇張的自信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強大的氣勢,接頭人完全超出了老趙的想象,他是一個身高不足1米2的侏儒。
“你說那人讓你來取貨?”
那侏儒站在第三街道路的入口方向,老趙身後是一棟沒有人住的破棄房屋。老趙頭髮遮掩一半臉,他看著侏儒很有節奏地用手杖敲打腳下的石板。他眼神不停在自己與泰貝莎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