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慕楓立在院子裡，看看石板上的“誠實守信”四字，歪歪扭扭，自己也覺得看不順眼。想去塗了，但又懶得動。忽然心想:“塗它作甚?只要一下雨，就會衝洗沒了，比我塗得乾淨多，還是等雨水衝洗算了。”於是又盼望老天快下雨:“老天爺，你快下場雨吧……我好久沒有洗澡了。”

　　此時已臨近傍晚，天色漸漸轉黑。突聽得後院傳來一聲簫聲，跟著，悠悠揚揚的簫聲透過後院的圍牆飄了出來。那簫聲先是猶如許多珠子在玉盤上跳躍，叮咚叮咚，聲調短促，節韻有力。

　　這麽響得一陣子，聲調變得悠長起來，仿佛長江大河，浩浩東流，又如萬馬奔騰，蒼茫遼闊。

　　再過會兒，那簫聲中忽然融入了數下低婉的調子，語絲風片，嬌花吐蕊，伴隨著高亢的節韻竄高伏低，起起落落。高亢的聲調響徹雲霄，驚動江海，那輕柔的曲意卻始終伴以左右。一高一低，相輔相成，穿越在山林裡，共鳴於古廟外，起則同起，落則同落。此時曲調輕快，節韻優悅。

　　再過會兒，那清婉的曲意陡然消失，簫聲漸漸變得低沉，更有數下淒婉幽咽的韻律。調子鏗鏘，曲子裡夾雜著憤激難平之意。如在重山複水之間徘徊，回環曲繞，一個調子便有數下折轉，曲子一聲低過一聲，到了最低的地方，聲調細得幾不可聞。

　　簫聲到了最低最細的時節，似有似無，若隱若現。又過得一陣，簫聲漸轉洪亮，調子漸漸地轉為中正平和。仿佛踏過了無數重山，終於柳暗花明，晴空一碧，響了數下，簫聲停息，一切歸於平靜。一曲奏罷，蕩氣回腸。

　　雷慕楓聽這曲洞簫已不下百遍，自從有記憶以來，很多個傍晚都會聽到這首簫曲。他不明白這首曲子的真意，但每次聽了後，就像作了個很長的夢，在夢裡走過許多地方。有的地方歡樂，有的地方憂愁，有時高興，有時低落，總令人百聽不厭。

　　這時，突聽一個聲音說道:“小楓，你爹又吹奏洞簫了嗎?”

　　雷慕楓聽曲聽得入神，竟不知何時起有人進了院子，略略吃了一驚，轉頭看去，見到一個中年人。喜道:“吳叔叔，是你呀。你什麽時候來的?”

　　那中年男子姓吳名振聲，是雷清鴻的好朋友，雷慕楓也自認得。

　　吳振聲的眼光從後院的圍牆上收回來，落到雷慕楓的臉上。道:“洞簫響起的時候，我就進來了。小楓，幾個月不見，你又長高了。上次我來，你還沒到我咯吱窩，現在都快到我肩膀了。”

　　雷慕楓綿綿地一笑，眼光移向吳振聲的肩膀，比較了一下，果然長高了，快有他肩膀高了，不禁也有些驚訝，怎會長得這樣快。道:“哎喲！”又道:“吳叔叔，你等等，我去叫我爹來。”

　　雷慕楓轉過身，正要往後院跑去，忽見雷清鴻的身影從院牆上躍了下來，穩穩地落在兩人的身前。雷慕楓叫了聲:“爹，你可來了，我正要去叫你。”

　　雷清鴻嗯的一聲，眼光看向吳振聲，略有幾分詫異，似乎對吳振聲的拜訪有些驚訝。抱拳道:“吳兄弟，別來可好?”

　　雷慕楓瞧著雷清鴻，只見他手裡拿著一根洞簫，眼角有些濕潤。心下黯然:“爹每次吹奏過洞簫後，眼睛都會濕潤，臉色也不太好。不知是為什麽?”

　　吳振聲打量著雷清鴻，發覺了他神色間的異樣，歎了口氣。道:“還是老樣子。”

　　雷清鴻哦了一聲。道:“吳兄弟，請進屋用茶。請，請！”又轉向雷慕楓道:“楓兒，我和吳叔叔有事相談，你自己練劍吧，待會兒我再來考校你。”

　　雷慕楓道:“是，爹！”雷慕楓知道每次吳振聲到來，父親就會讓自己練劍，兩人要談論幾個時辰。以前當那二人密談之時，他果然各自練劍，但今天不知是為什麽，很想知道他二人談些什麽，與自己有沒有關系。

　　雷慕楓答應著雷清鴻，走到院子裡。此時月亮已經出來了，像把鐮刀似的正在往上爬。就著月光，雷慕楓提起短劍，揮舞起來，堪堪舞得三招。心中突想:“這是不完整的，五雷神劍共是一百二十五招，隻傳下二十四招來，那一百零一招劍法被高祖爺爺賭輸了。我練這種殘缺的劍法來幹什麽?”想到這裡，心意難平，他就停下手，不肯練了。

　　雷慕楓收起了短劍， 繞過院子，來到父親往常接待客人的屋子外。離那屋子還有二十來步，就停下了。遠遠望去，屋子裡亮著昏黃的牛油燈，兩條人影從窗格裡透了出來。雷慕楓心中突然感到不安，仿佛有一個聲音在說:“偷聽爹和吳叔叔說話是不對的。假如爹有事要告訴我，那我不用偷聽，他也會告訴我，我偷偷摸摸的，和做賊有什麽分別?”

　　一股傲氣衝上心頭，便要轉身離開。正在這時，突聽吳振聲的聲音說道:“當年嫂夫人是中毒死的，我還記得，從中毒到毒發身亡，前後不到一盞茶時分，很明顯所中之毒必是見血封喉的劇毒。我這次想去雲貴川一帶查訪，那地方住著許多土著苗人，苗人當中，頗有不少以淬煉藥液、采集藥物為生，他們最有可能淬煉毒物。從這裡入手，或可查出些根源來，我的行程都已安排好了，但這次並不順利。雷大哥，我有負囑托，實在對不住你。”

　　雷慕楓正要離開，但聽得這事很是玄乎，一時好奇之心佔據了上風，腳步便邁不出去。心想:“難道吳叔叔去雲貴川查訪練毒的人，是受了我爹的奉請?他查訪練毒的人幹什麽?”

　　心中這一產生了疑問，越發要聽個明白。雷慕楓低著身子，踮起腳尖，輕輕向那屋子靠近，腳下沒發出半點聲響。到了屋外庭中，見有一棵大樺樹，順著樹乾，悄無聲息地爬了上去。那樺樹枝葉繁茂，雷慕楓藏身於枝葉之間，他俯視下去，看得清清楚楚，屋子裡的人卻很難看到他。只見雷清鴻坐在主位，吳振聲坐在對面相陪。桌子上放著一把茶壺，兩隻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