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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入長安》第7章 7星連盞長安愁
  “其實我也不知道。”米店老板如是說。聽到此話,周圍頓感掃興。什麽都不知道裝什麽,眾人心想,嘩然散去,接著飲酒。

  ...

  漠北城,知府衙門。

  向來高高在上,拿著鼻子看人的薛有方心驚膽戰地跪在階下,外人絕對想不到,平日裡漠北城的土皇帝薛知府也有今天這般狼狽樣。

  薛有方心亂如麻。

  裴胖子死了,自己的財路算是斷了,可他死了就死了,卻死的蹊蹺,懷疑是青雲會乾的,這件事要是處理不好,官路也多半要斷。

  更何況青雲會的逆賊四處作亂,尤其是像裴胖子和自己這種為害一方的商賈巨富高官政要,若是不查清,自己要好日子到頭不說,小命都有可能不保。

  台上的人翻看著桌案上的宗卷,他的心情也很糟,愁眉雙鎖。單從宗卷上來看,裴府的案子沒有一點頭緒,這群官吏,平時只知道壓榨百姓,到關鍵時刻,一點用都沒有。

  不動聲色地放下宗卷,看向階下跪地的薛有方,頭垂的很低,腿已經微微顫抖,腦袋上頂著豆大的汗珠。

  薛有方,漠北城知府,勾結裴千萬壟斷漠北城商道十八行,拉攏漠北城大小官員一百零八。一句土皇帝並不過分。

  這是玄微堂給他提供的情報。

  一縷穿堂風吹來,有些瘮人,薛有方忍不住一個激靈,心虛地拭去頭頂上的冷汗。

  ...

  “殿下,剛剛派人查探過了,懷疑是青雲會乾的。”方聞一路從裴府運氣趕到知府衙門,不敢耽誤片刻,在得到消息後立馬趕來匯報。

  薛有方吃了一驚,方聞這座大神怎麽來了。要知道,玄微堂向來只聽皇室號令,與官府井水不犯河水,他微微抬頭,看向座上之人,莫非台上是皇室之人?

  薛有方只知道他來時持著九龍玉佩,這是皇帝欽差大臣所持玉佩,見此令著如見皇帝本人。

  他想起了官場一個傳聞:北玄二皇子白秋語無心皇儲,卻是個武癡酒鬼,年紀輕輕便入了通玄境,再往前邁一步,便是逍遙高手,若是放到江湖上,那必然當得起少年風流四字。可惜生在皇家,身不由己,寸心之爭,生死忘矣。

  眼前之人莫不是······

  ...

  白秋語知道,涼州乃至整片西河的官署都是吃乾飯的,對於北玄來說,這裡不過是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所以他一早便讓玄微堂去調查,玄微堂在偵擦一事上,獨步北玄,讓他們去調查,也算殺雞用牛刀了。

  “我們在裴府發現,所有人的死法都很一致,分屍兩半。若是多人動手,必定容易打草驚蛇,裴府這麽大,要是打草驚蛇,必定不會全府上下死光。並且我們發現所有人屍首體分離之處都在小腹往上三寸處,傷口整齊,皆是一劍分屍,所以隻可能是一人做案。既然是高手,也不一定用劍,若是逍遙境高手,劍氣劃過也可分屍。”

  說到此處,方聞不由得看向白秋語,只見他微微點頭。方聞想到他可能早已跨過通玄,邁入逍遙之境,一陣心悸,喉嚨滾動,咽了口吐沫,有些刺痛,好像咽下去一顆釘子。接著解釋道:

  “我們在裴千萬死的房間門口處發現了鑿痕,入地三尺。”

  “我們勘察過後,發現那個鑿坑不深,長四寸,寬一寸。明顯是劍痕所致,而且是重劍所致。整片西河用重劍的逍遙境以上的高手,只有楊百川一人。據此種種,

屬下推斷,是青雲會楊百川所為。”  若是楊百川在此,必然吃驚,他雖然平時大大咧咧,但也自覺這次小心謹慎,不光沒用劍,甚至連內力都沒動用,沒想到一道劍痕便讓他暴露了身份。

  高台之上的白秋語微微皺眉,手扶著額頭,一想到楊百川,也不由得頭疼起來,那可是逍遙境巔峰的高手。他一手玄淵重劍,重七十六斤,使得出神入化。重劍無鋒,大巧不工,那可不是他能對付得了的。

  “武州刺史劉宗銘何時能到。”既然對付不了,不如從長計議,白秋語問向方聞。

  “他已經在來的路上了,預計再有九日便可抵達。”

  “七日後,我要在漠北城見到他。”

  “是,殿下。”

  ...

  安鄴樓

  “百兄,你可來了。今天來的怎麽這麽晚。”李平安遠遠看見百秋生從天門街一角走來。

  今天是百秋生來安鄴樓的第七天。

  “李兄,今日有事耽誤了,還好沒來晚。酒還有嗎?”

  “不礙事,不礙事,給你留著呐。”

  黃昏沉墜天邊,陽關斜照,百秋生真可謂白衣風流。

  “諾,就都給你藏好了,這壇天權可是我偷偷給你留下的。”說著,李平安從後堂取出一壇酒。

  百秋生七天前品過安鄴樓裡的酒便是讚不絕口,但從那日後,百秋生便天天來此飲酒,但不同的是,他每天隻飲一種,至今已有七日,就差天權未飲。

  李平安是釀酒之人,見到有人喜歡自己的酒,自然歡喜,可尋常人也是喜愛,卻說不出半點道理,只是貪其味。但百秋生不同,兩人相逢恨晚,短短七日,已成知交。

  “美酒重意輕味,更在於飲酒之人與飲酒之境。”百秋生如是說,搖晃著精致的白瓷酒杯,陶醉其中。

  “什麽酒是好酒?”

  “韋蘇州有詩:‘我有一瓢酒,足以慰風塵。’風塵羈旅,當飲搖光,入口回甘,足慰平生。”

  “太白放歌:‘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後千載名。’光陰易逝,當飲開陽,五味協調,人間風情。”

  “白樂天有言:‘紅泥小火爐,綠蟻新醅酒。’二三知己,當飲天權,醇香濃厚,把酒東風。”

  “杜甫低吟:‘煙籠寒水夜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國仇家恨,當飲天璿,後味無窮,見人思國。”

  “蘇子曾道:‘詩酒趁年華。’少年夢好,當飲天樞,清冽甘甜,來日方長。”

  “劉禹錫長歎:‘酒後人倒狂,花時天似醉。’人生如夢,當飲玉衡,濃鬱粘稠,花間醉酒。”

  “張可久寫下:‘山中無事,松花釀酒。’山村野人,當飲天璣,幽香四溢,放歌山林。”

  百秋生侃侃而談,長篇大論,深得李平安之心。

  世人多被酒誤,迷其味,失其意。往往喝到美味之酒便鍾情於此,那是嗜酒,不是愛酒。

  愛酒之人,借酒抒情,寄情於此。

  百兄不虧風流,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深得我心。李平安心想

  “七星連盞,能品人間百味。”百秋生對李平安說。就像他一樣,一連七天,每日品一種酒。

  “百兄,你可聽過長安愁。”李平安神秘兮兮道。

  “長安愁?未曾聽說,是酒嗎?”一說到酒,百秋生又來了興趣,兩眼放光。

  “你剛說七星連盞可品人間百味,此話對也不對。我娘說,長安愁才能品人生百味。”

  “長安愁是我娘所釀,喝過之人,都說能品人生。諾,你看見那副字了嗎。”

  百秋生順著李平安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高高掛起八個大字:人生如夢,長安見愁。

  百秋生不解,還沒詢問,李平安便已開口;“這是我向學堂先生求來的,他本不願給,我娘讓我送去一壇長安愁,喝過之後泣不成聲,來日便題字與我。”

  “說來奇怪,喝過長安愁之人,有的說它是辛辣烈酒,有人說它好似米酒微甜,有人又說它鹹苦無比。還有的人還說它還不如路邊的老糟燒,寡淡無味,我也是這般認為。每個人說出來的口味都不一樣,倒也應了人生百味。許多來者飲過之後,不誇酒,先誇字。真讓人摸不到頭腦。”

  “長安愁每年中秋才會裝壇售賣,不過家裡還有余酒,我知道你今日來,專門給你拿來一壇。”

  不知道李平安從哪摸出一壇酒,上面已經鋪滿灰塵,酒封一開,長安愁獨特的酒香四溢,填滿整座酒樓,那是一種數不出道不盡的味道,直衝入腦,銷魂迷離之感攪動在腦海。

  先聞上一聞,便有醉意。

  李平安給百秋生倒上一杯,自己沒喝,其實他不知在私底下喝過多少次,但每次都沒嘗出個所以然來,隻覺得和普通的酒沒甚區別。

  陳故辭一身釀酒技藝除了長安愁,早已傳盡數給了李平安,李平安愛酒,在釀酒這件事上也既有天賦,自己一身本事也不輸陳故辭了。

  但唯獨這長安愁,所釀之法半點不透露給李平安,每次釀造,都是獨處一室自己釀。陳故辭說:“這酒是暮年之酒,暮氣蒼蒼,不適合你這樣的小小少年。 ”

  李平安想不通:“這酒還分什麽少年暮年?”

  ...

  百秋生接過酒杯,飲上一小口,細細品嘗回味。

  但剛喝過一口,便放下了酒杯,閉上了眼睛。眉頭一會兒舒展,一會兒緊皺,臉色陰晴不定。

  這酒就算不好喝,但也不難喝吧。李平安想起了學堂李先生,當初他喝了比百秋生更甚,當時是便痛哭流涕。這就有那麽神氣嗎?

  百秋生緩緩舒了一口氣,好不容易回過神來。

  “百兄,這酒怎樣。”

  “好酒,不愧是長安愁,人生如夢,長安見愁。能品人生百味”百秋生回應道,眼中還有一絲茫然。

  “好酒?為何我嘗出了就是普普通通的酒?”

  “因為它是暮年之酒,你還是少年,自然品不出。”

  當初娘也是這般同自己說的,李平安和百秋生情趣相投,在酒上可謂高山流水遇知音,也算生平知己,但這回卻是讓人疑惑不解。

  明明和我年紀差不多大,怎說這種老成的話。

  這話李平安悟不出道理,百秋生也欲言又止。

  百秋生知道,雖然每個人品出的味道各異,但所有的味道背後,都是一種叫遺憾的東西,果然暮氣蒼蒼,徑直勾起人生往事種種。少年郎又哪來的遺憾,又怎能品出所以然來。

  他有他的故事,李平安又怎會懂。

  人生百味不是讓一人品百味,而是百人有百味,每個人的遺憾都不相同,自然味道也不相同。

  七星連盞長安愁,果真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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