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主……真就該死!”斷斷續續說話的是個聲音混濁的老頭。
“地主早都死光啦!說什麽胡話呢,快點去洗腳!”老婦人大聲回應著,聽窸窸窣窣的動靜,是要把癱坐的老頭從皮沙發上拉起來,“快點起來!快點起來!”可是老頭太胖了,身子太沉了,他的腿腳沒有力氣,手也沒有力氣,嘴裡只會顛三倒四的叫罵,沒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
這時,屋外又傳來由遠及近的劈啪拖鞋聲,一個女人怒氣衝衝,可能叉著腰:“大半夜叫什麽,吵著懷初學習了怎麽辦!你們到底洗不洗!”
老婦人語氣帶著笑,諂媚的笑:“這就去洗腳誒,這老東西他不起來……”
“他不願意起來?那就讓他睡在這裡,有什麽好說的!”女人尖銳的聲音打斷老婦人的話語,“你回屋睡去,就讓他一個人在這裡,睡沙發!睡太平間去!”
“那可不行,那可不行……”老婦人連忙又去拽她得了病的丈夫,得來的依舊是那沒來頭的胡話:“……該死的地主!”
“——啪!”
“哎呦……”老頭吃痛叫起來,女人暴躁著在老頭白花花的手臂上甩了兩巴掌,又被老婦人攔住。老婦人急急忙忙說:“不要打他!他起得來!”
女人兩隻眼睛瞪著,半晌沒說話,又踩著拖鞋劈啪地走遠了。
老婦人趕緊又開口哄,囉囉嗦嗦還是一大堆有用沒用的好聽話,正著說反著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討主子笑的奴才。興許是那兩巴掌起了作用,老頭終於哎呦哎呦叫著從皮沙發上折騰起來,被老婦人攙扶著,一拐一顛走去了浴室。
“這是我的外公外婆,和我的媽媽。”
程懷初幾乎冷漠的想。
程懷初靜靜坐在屋裡,面無表情看著桌上攤開的數學輔導書,他一個字都不想看,也看不進去,耳朵裡嗡嗡的,來回響著的都是那一家三口每天都要上演的嬉笑怒罵。
他太安靜了,安靜得和屋裡其他放置物沒什麽區別,要非得道出一二,那可能程懷初有心跳有血液,還會呼吸。
劈啪的拖鞋再次靠近,程懷初抬起頭捏住筆,在指尖流利轉了一圈,想裝出一副思考模樣,卻發現眼鏡上糊著點什麽,擋了視線,看不清晰。程懷初摘下來一看,是剛剛喝芒果西米露的時候,不小心在杯沿上挨到的。這玩意兒幹了不好擦,沒乾時就是一張餐巾紙的事兒,程懷初順手一摸,隻摸到個空塑料袋。秦莉莉女士一進屋就看到這場面,問:“你幹嘛呢?”
程懷初一指,說:“沒紙了。”
秦莉莉皺了下眉,也沒說什麽,摸了一包抽紙給程懷初,又問:“你怎麽搞的?”
程懷初懶得回答,用下巴指了指不遠處一個吃空了的芒果西米露杯,低頭把鏡片給擦乾淨。秦莉莉不再問什麽,在屋裡隨便轉了兩圈,說:“不早了,等他們洗完你就去洗,明天沒有公交車坐,要早點起。”
“哦。”程懷初點點頭,目送秦莉莉走時關上了房門。
這扇門好像一個擋板,把程懷初和外面的紛擾都隔絕起來。在這四四方方的一間裡,音最響的是頭頂呼呼吹風的掛式空調,其次才是面無表情的程懷初,他木著臉,沒心思做題,點開手機企鵝來回看,一個紅標都沒有,空間裡倒是活躍的很,一群人怎怎呼呼不清楚到底又發生了什麽。這個世界每天都在發生各種各樣的事兒,出現形形色色的人,亦真亦假,叫人眼花繚亂,耗去了時間。
桌上的電子鍾毫不留情往前走,程懷初竟覺得看數字跳動都格外有意思。為什麽要學習呢?程懷初焦躁地用手抓了抓胳膊,留下紅印,學習也不能讓時間快一點、慢一點。衝完澡程懷初躺在床上,側著臉還是在看書桌上的數字跳動,直到滴了一聲,數字走到零點,他木然的想:
“一天又過完了。”
“明天就好了。”
明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