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城丁香像是齊放的煙火,一夜之間全開了。
H大學的三個校區被整整圍了一圈,把把空氣染得又粉又甜,令人沉醉萎靡。
一大早,秦凱就起床了。等手腳麻利地一通捯飭完了,看見陳晨還窩在床上,便衝他甩了幾滴清水,“老三,快起,今兒可是你的大日子!”
陳晨裝作沒聽見,向裡翻個了身兒,可沒等閉眼,身上的被窩一下子飛了。
“別墨跡了,為了你這事兒,我可費了大功夫,”秦凱卷了被窩扔回了陳晨的床上,“我專門請了媳婦兒給你支招把關,社裡的小姑娘也都來。”
身為書畫社新一任社長,秦凱很浮誇地邀請副社長,也就是他女友覃曉明擬了一份通知,說是今天中午要舉行女生聯誼活動,沒有特殊緣由不得請假。
陳晨沒辦法,隻得磨蹭著下了床。好不容易洗漱完了,又被秦凱拉著在鏡子前凹造型。
“來來,弄點兒發膠……”
“哎,可惜染這一頭黃發了,你那個耳釘呢?”
“你這個胡子最好刮一下,不然太老氣……”
“你這上衣和褲子不搭,來,你試試我這個!”
覃曉明打來電話說是已經在書畫社等著了,秦凱趕忙拽著陳晨出了門。
書畫社位於A區2號教學樓的一樓大廳。社團在二樓租了一間小教室,作為平日揮毫潑墨的地方,而成品就以各種裝裱的形式,擇優掛在樓下大廳展示。一來可以彰顯我校師生的青春活力,二來也省了一筆花銷。
陳晨和秦凱走進大廳的時候,覃曉明正在一副《蘭亭序》臨摹帖前觀賞。
秦凱衝陳晨做了個禁聲的手勢,然後躡手躡腳地湊到了女友身後,從後面一把把她攬入了懷裡。
覃曉明驚叫了一聲,回頭看是秦凱,用粉拳伺候了秦凱兩下,便笑得花枝亂顫。
這是陳晨第一次見秦凱的女友覃曉明。不得不說,她與想象中的學霸形象相去甚遠。
身材略胖,臉上有肉,鼻梁上架著一副金色圓圈眼鏡,梳著兩個高高的發髻,頭髮染呈紫紅青三色相間,上衣畫著《火影忍者》中宇智波佐助的形象,下身的牛仔褲上爛了好幾個大洞。
“三哥,介紹一下,這是我對象。”秦凱摟著女友向陳晨走了過來。
“你好,我叫陳……”陳晨有些緊張地說。
“晨哥,我知道你,秦凱老是提起你。”覃曉明倒是挺大方,“他總說你是他見過的為數不多的,可以對一件事認真到偏執的人,他很佩服這種人。”
想來口無遮攔的秦凱一定也在她面前說過“拉個屎都在思考人生”這樣的字眼,陳晨訕訕地笑了笑,沒再說話。
“晨哥比較喜歡什麽樣的女生?”覃曉明看陳晨不是特別願意說話的人,於是直奔了主題。
“這個……”陳晨有些啞然,“我也說不好。”
“哦哦,沒關系,那你不喜歡什麽樣的?”
“我怎麽感覺像是非誠勿擾呢,”陳晨笑著說,“你看我這種人,有那種選美滅燈的資格和權利嗎?”
“哎呀,老三,別先考慮這種問題,我們今天就是幫你捋一捋,說不定你就能找到自己的心靈伴侶。”
“心靈伴侶?”覃曉明禁不住也樂了,“這詞兒聽得也太土氣了吧!”
“但是老三,肯定不像我那麽膚淺,是外貌協會會長,他更看重的是內心和靈魂。”秦凱冷不丁正經起來,說話還是挺有涵養的。
“那你的意思是,我就沒有內涵了唄!”覃曉明捶了秦凱一下。
“那玩意兒多少錢一斤,要它幹嘛?!”秦凱捏了捏女友的嘟嘟臉,“談正事兒,別讓老三吃狗糧了。”
陳晨想了一會兒說,“靜若處子,動若脫兔。”
“很遺憾,這種寶貝已經有老公了,”秦凱笑嘻嘻地指了指覃曉明,“她就是你說的那種……兔子。”
結果又是一頓嬌羞的粉拳。
三人就這麽聊了將近半個小時,也沒聊出個所以然來。
聽了陳晨的描述,覃曉明提出了三個人選,不過沒到兩分鍾就被秦凱槍斃了;之後秦凱抓耳撓腮提出了一個人選,覃曉明頭搖得像撥浪鼓兒。
“那你覺得那個……陸莎莎怎麽樣?她好像挺喜歡……”
“拉倒吧,她就是個大喇叭,你忘了上次李睛那事兒了……”
“那鄭曉婉呢?”
“人家前天剛剛脫單了,她男朋友是她們院的一個學長……”
“哎, 可惜了,否則她可能是個好人選。”
陳晨覺得這樣的對話實在有點兒畫餅充饑,於是借口要上廁所,就從兩人面前溜走了。但他又沒辦法走遠,因為十點左右要去一家新開的開聯誼會,盡管他不怎麽喜歡這種場合,但這場子是秦凱專門為他開的,他實在不好意思在這時候放他鴿子。
他百無聊賴地站在衛生間的鏡子抽了支煙,然後下了二樓,在大廳的廊柱間走走停停。陳晨已經也來過這裡幾次,但從來沒有在這些書畫面前駐足欣賞。
可說到底,也沒什麽可欣賞的。一切都是俗不可耐。
除了秦凱那副《蘭亭序》臨摹地還算有那幾分風骨,其他都是空有其形,只是架子上說得過去罷了。至於畫作,千年不變的水墨荷花,萬年不變的梵高向日葵和星夜咖啡館,還有一些拙劣的二次元漫畫肖像。
就在他轉身要走的時候,突然瞥見放在樓梯口的板報欄上似乎也有些畫作。
大學裡的板報欄基本都是被各種考研講座,代理廣告佔據的。這塊板報欄也不並例外,新的覆蓋舊的,一層層沾滿了各色海報貼紙,像頑固的牛皮癬一樣令人不忍直視。
但就在這塊肮髒的板報欄一角,有人畫了一副小小的漫畫。漫畫的主角是一隻長手長腳的眯眼兔子躺在一片綠油油的山坡上,手邊還放著一個紙折的風車。旁邊寫著一行形狀可愛的小字:
自由真是一件無比浪漫的事。
後面還綴了兩個小字,想來應該是這幅畫的作者:肖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