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晨回到宿舍的時候,秦凱正在玩起床後的第一把遊戲。
自從談戀愛以後,經過學霸女友的熏陶和調教,秦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戒掉了魔獸世界。他的時間表上百分之九十的內容是關於覃曉明的一切。她喜歡吃的菜、喜歡的化妝品牌子、喜歡的天氣、喜歡讀的書、喜歡的自習室和圖書館的某個座位……當然也包括她對某些事和某些話的特殊反應。
在這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永遠把她放在內心最重要的位置,並且隨叫隨到。
於是他隻好換了英雄聯盟,二十三分鍾一局。如果可以在六點半起床,那就可以小玩一把。之後半躺著抽一根起床煙,剩下的時間都會用來洗漱打扮,最後他需要在八點鍾之前準時出現在覃曉明的宿舍樓下。
“你昨晚去哪兒了?”秦凱還在注視著電腦屏幕。
“走到了果戈裡大街,想回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公交車了。就在肯德基店裡呆了一晚上。”陳晨脫了濕漉漉的衣服和鞋襪,準備回上鋪睡覺。
“好吧,”秦凱看了他一眼,“昨晚那個男生在肖瀟宿舍樓下表白,我還以為是你。”
陳晨在床梯中間停住了,但並沒有回頭看秦凱,“表白?”
“對,就是弄了一大堆蠟燭和鮮花,擺了個心形,又帶著要好的男女同學在樓下助威起哄。”秦凱猛然擰緊了眉毛,“噯噯噯,快跑快跑,別死咯……漂亮!”
陳晨期待秦凱再多說些什麽,但秦凱似乎面臨著九死一生的局面,因此無法分神再與他說話。
昨晚的雨水把他的腳底板泡得發白,腳紋裡還藏著潮濕的泥沙。他坐在床頭拍了拍腳底,覺得渾身有些冷,便拉過被子裹住了自己的整個身體。
進英語學院的宿舍樓前,陳晨看見了門前的狼藉。臨走前阿姨建議他應該買些鮮花之類的話,應該也是現學現賣,那才是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浪漫。
這時候他覺得那張紙實在是太過寒酸了。
一張薄薄的紙,時不時阻塞漏油的原子筆,還是借來的。加上一個潮濕落寞的雨夜,算得了什麽?如果一定要說有著怎麽的意義和情懷,那是他自己強加的,跟肖瀟毫無關系。
昨夜她大概坐在溫暖的宿舍裡,聽見外面的異動時,也會一臉驚奇地趴在窗台上看。燭火映紅了鮮豔的玫瑰,也映紅了她的眼睛和臉龐,令她無法自已地肉跳心驚,心如撞鹿。
想到這裡,陳晨苦笑著閉上了眼睛。
後來他聽見了秦凱慶祝勝利的口哨,樓道裡的喧鬧,再後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他希望可以擁有趙揕那樣的本領,當美夢斷了的時候,可以緊閉雙眼重新把它接續下去。但那似乎隻適合於新鮮的夢,現在無論他怎麽緊閉雙眼,再也看不到有關美的痕跡。
於是他又側過臉去尋覓自己左肩上溫熱的香味。可這一路走來,早已不再溫熱,也找不到任何味道。
他覺得身體像是吊入了一個冰窖裡。他在被窩裡抱緊自己,死死地抱住了自己,但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
再後來他覺得嗓子有些發乾,腦袋裡像是有一顆石頭,只要稍稍動一下,那顆石頭就會轟隆隆地滾下去。
當他從恍惚中醒來的時候,他才明白自己這是發高燒了。
哈哈……
他似乎聽到了笑聲。
是誰呢?他聽不出來,也看不清楚。不過他確實覺得自己很好笑。
這時候,他突然覺得,也許早在遇見肖瀟的那天,自己就已經發起了高燒,但卻不自知。從他以往的行為模式判斷,那天他應該借著出來抽煙的機會離開。
如果離開,他就不會唱那首《我思念的城市》。
如果不唱那首歌,他就不會遇見肖瀟
如果不遇見肖瀟,也不會想起諶晨。
如果不想起諶晨,那他就不會唱得那麽絕望和憤怒。
如果不那麽絕望和憤怒,他就不會想著要聽她唱《時光》。
如果不聽她唱《時光》,他就不會明白陽光和自由是什麽味道。
如果不曾明白,那他就不會做起那樣的白日美夢,當然也沒有美夢破碎的恐懼和痛苦。
如果沒有恐懼和痛苦,他也不會在雨夜的小店裡寫那麽一封情書。
如果沒有那麽一封情書,他此刻也不會發燒。
……
如果,如果。
這大概就是愛情的可怕之處。它會讓一個心如死灰的虛無之人有了希望,但也可能是有了不該有的希望,明知毫無希望卻還要掙扎著要有的希望。
這是自從上大學以來,陳晨第一次發燒。剛開始有些痛苦,但等到周身都像烈火一樣灼熱的時候,他漸漸覺得舒服了起來。
他的意識也跟著慢慢模糊,像是進入了一種莫名的幻境。
不知道過了多久,秦凱推門進來了。按照他此前的習慣推算,現在已經是晚上九點鍾了。
“老三,老三……”秦凱沒進門就開始嚷嚷。
陳晨努力地從被窩裡爬出來, 把枕頭靠著身後,半躺著看著秦凱。
“草,你怎麽了?”秦凱看到陳晨的臉色很不正常。
“沒……沒事兒,“陳晨勉強笑了笑,“可能是……發燒了。”
“活該,誰讓你昨晚冒著雨遊街呢?”秦凱說話的時候,始終按捺不住內心的興奮。
“你……你是怎麽……知道的?”
秦凱沒接他的話,而是回身在自己的衣櫃裡扒拉。扒拉了好一會兒,拿出一個小巧的塑料收納盒,“本來是給我媳婦兒備的,現在正好能用上了。”
布洛芬顆粒、清熱解毒衝劑、板藍根……秦凱把這些藥一股腦兒塞在了陳晨手裡,然後又去一樓打了壺熱水。
藥水順著喉嚨一瀉而下,陳晨頓覺胃裡一片溫熱。
“老三,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哥們兒就給你念一首詩怎樣?”秦凱神秘兮兮地說。
“詩?算了吧……”陳晨一貫對現代詩不怎麽感冒,“現代哪兒還有什麽詩啊?”
秦凱沒理睬他,從胸前口袋裡拿出一張四四方方的信箋,裝腔作勢地念了起來:
昨夜
我聽見有人喧嚷
又看見鮮花在燭火中燃燒
他說那是愛情的熾熱
但我更喜歡它是清涼的
如同在雨夜裡
一個遠方的人
光著腳在街巷裡散步
走進一個燈火不滅的小店
伴著一杯溫熱的牛奶
對我說著落寞而又深情的話
他的語無倫次
讓我像發了高燒一樣眩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