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天總有些古怪,日長夜短,日炎夜寒。
五更天,天還未亮,與其說是藍的發暗,不如說是暗得發藍,其中有幾顆星辰點綴,似是為這昏暗的天空抹上幾分明亮。
寂靜的村莊中,偶爾響起幾聲狗吠,不過很快便會在屋中男主人的罵罵咧咧中重歸平靜,而這時,村中的一間木石屋裡,躺在席子上的少年睜開了乾澀的眼皮,略顯疲倦的舒展了一下身體。
“時辰差不多了,該動身了。”路尋暗道。
昨夜思索良多,皆是計劃謀略安排,想到後來發現時辰快到了,便乾脆閉目養神,說起來可能隻睡了片刻。
“自己還沒有開始修行,這具身體的精力終究有限,只不過一晚沒睡,便覺得疲憊不堪了。”路尋歎息道,這疲累困乏之意如潮水般,一陣陣的拍擊在身心之上。
不過對於意志如同鋼鐵一樣的路尋來說,這倒算不得什麽阻礙。
掀開身上的麻布被褥,乾淨利落的翻身下床。
推開木門,一陣略帶涼意的濕氣撲面而來,夾雜著一股花草土木的氣息,說不上好聞,但勝在清新,被這涼風一吹,路尋頓時覺得腦袋一清,剛剛沉重的昏睡之意去了大半。
舀了一盆水,簡單的洗漱了一下,借著這股冰涼算是徹底擺脫了睡意,收拾了一下家夥什,其實也就是帶上了火石和柴刀,隨後慢慢走到小院院口,推開院門,轉身對著這空空蕩蕩、破舊不堪的小院,輕輕的說了句“我出門了。”
然後關門離去。
此時陽極星還未升起,晨曦的白霧籠罩著整座山頭,高低分層、大小不同的一間間屋子在其中隱約浮現,朦朦朧朧,好似一層一戳就破的幻影。
村中的小路上空無一人,路尋加緊了步伐,漸漸的,路邊的房屋越來越少,一塊兩人多高的巨石映入眼簾,上面是用朱石寫下的“大蛇”二字,古樸大氣、蒼翠挺拔,據說這是大蛇村的第一任村長所立,不過眾說雲雲,什麽講法都有。
從石旁經過,清了清腦中的念想,接下來可得注意了,村外可是充滿危機與恐怖的,畢竟這方天地可沒有一個地方可以稱為絕對安全,村中也只是與村外相比安全一些而已。
眼前是一條堅固的泥磚路,蜿蜿蜒蜒的下山,這是村中最重要的道路,不僅是那群山中穿梭的商隊經過赤蟒山的商路,也是村中農民下山前往田耕之地的糧路。
不過這不是路尋要走的路,路尋需要稍微深入赤蟒山,才能找到一些荒無人煙之地,走這條時常被村中狩獵隊巡邏的路,很顯然達不到目的。
排除這條下山路,路尋望了望四周,最後選了一條偏向山頂的叢林小路,拿出柴刀劈斷那些從頭頂生長進來的樹枝,路尋貓著腰鑽了進去。。。。。。
日掛天頂,烈陽暴曬,熾熱的高溫將腳下的泥土曬得裂縫四起,縱使穿著草鞋,踏在這堅硬的泥土之上,也會感覺到有一股滾燙從腳底湧進,這讓本就燥煩難忍的天氣更顯炎熱。
潮濕悶熱的樹林中,路尋已經走了很久了,身後的村子早已消失在視線之中多時,不過出於骨子裡的那股謹慎勁兒,路尋又走了大半個時辰,直到雙腿感到酸麻,才選擇在一處蔥鬱大樹下休息緩氣。
頭頂是由眾多延伸而出的枝椏構成的宛如大傘的蔭蔽,再灼熱的日光經過這重重的篩濾也只剩斑駁的光影。
坐在從地面裡破土而出的樹根上,揉了揉稍有些發脹的小腿,
路尋小心的警戒著四周,任何不同尋常的聲響都會讓他握緊那把並不鋒利的柴刀,雖然他知道,真要出現了什麽危險,手中的柴刀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但是眼下聊勝於無。 這個世界可不安全!
待得體力恢復,路尋從懷裡摸出幾塊植物的莖塊,這是來時的路上挖的,也算是大山中的人們主要的食物之一,用柴刀削去帶土的表皮,為了節省時間路尋大口的吞咽著,不多時便盡入肚中,也算是解決了一餐。
接下來就是正事了,路尋此番進山是為了一味藥材,它只有一根莖柄,一片細長的葉子,通體鮮紅,長得如同這赤蟒山上的赤蟒一般,名曰紅蛇草,屬麻草的一種,功效就是麻醉,在短暫的時間內徹底屏蔽感知,但是不影響行動。
想要通過那狩獵隊的考核,這是定勝之物。
別看這紅蛇草鮮紅如血,想找到它可不容易,這也是路尋為什麽要找遠離村莊的地方,這草藥在大山中也多少算是種珍惜藥草,村莊周圍早就被洗劫過了,所以也只能涉險去稍遠一點的地方,但又不能超過以往狩獵隊巡邏的范圍,個中險境,不得不萬般小心。
想找到這種草,關鍵得靠聞,沒錯,就是用鼻子聞,這種草藥天生帶著一股腥臭味,就是那種血液腐臭的味道,它以此來躲避動物的搜尋。
現在是正午,路尋只有兩個時辰左右的時間可以四處搜尋,時間一到,必須立馬返程,夜間的山林可不是危險兩個字可以概括的完的。
眾多的念頭在腦海中飛快的劃過,路尋沒有浪費時間,當即開始四處尋找。而若一個地方久尋無果,便換個方向,如此三番五次變換方位。
天地無風,夏蟬獨鳴,日光於花草間遊弋,留下一痕痕光陰的漣漪。
“最後再找一處吧,再找不到,也只能罷休了。”路尋心中歎了一口氣,懷著最後的希望,細細搜尋。
此時黃昏將至,天空已略顯暗淡,如同被一層暗紅色的幕布覆蓋一般,遠處開始響起此起彼伏的獸吼,一棵棵大樹橫七豎八的交錯生長,在路尋的眼眸中留下了一道道如同邪魅的怪影。
耳邊響徹的是自己那不平穩的呼吸聲,胸口那點殘存的希望,也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同而去,消失殆盡。
“還是失敗了嗎?”他低聲喃喃,“此次外出,本就是兵行險招,頂著巨大的風險,現在既然不成,斷然不能再繼續冒險了。再加之考核臨近,今天又趕了山路,後幾日需要來調整,如此看來這紅蛇草算是落空了。”
人的靈魂中總會有冒險的天性,不過是孰多孰少的區別。而有意思的是,冒險的結果大多都是不理想的,但是正如飛蛾撲火一樣,這是本能的誘惑,畢竟一旦出現了理想的結果,那帶來的收益將會極為可觀。
路尋喜歡冒險,他不排斥這種源於靈魂的衝動,但他不嗜賭。
他有自己的底線,一條不能跨越的底線。
而現在,三百多年的歷練告訴他,該收手了。
這就是人生啊,在這漫長之路中,總會有一兩個目標,充滿了誘惑,顯得異常動人,也近在咫尺,但是當你以為你伸手就能握住它的時候,它卻又遠在天邊,任憑你費盡周折,也無法達到。
這是獨屬於生活的無奈,也是獨屬於生活的魅力。
路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轉身就走。
夕陽西下,陽極星透出一天最後的光芒,映照在天空之上,映照在每一片浮雲之上,這無與倫比的霞光,如那墨水傾倒在畫布上一般,頃刻間便將這萬裡晴空染的深紅。
就在此時,一陣微風吹過,帶起了一地的枯葉,如漫天的蝶,如金黃的雪。
或許是炎陽已落,又或許是晚風初起, 息聲的夜鶯開始鳴叫,刺耳的蟬鳴變得柔和,各種路尋認識的不認識的昆蟲也漸漸蘇醒,細細窣窣的聲響構成了一曲別有風味的生命之歌。
這天地間有著數不盡的危險殺機,也有著數不清的美好福音。此刻,大自然無疑向路尋展示了自己的美麗與動人。
路尋停下了腳步,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不是因為風景的瑰麗,而是這風中,有那麽一絲絲腥臭!
路尋的眼中浮上一抹狂喜,前世他可是有名的煉藥師,對於各種藥材的熟悉是最基本的功課,所以不可能聞錯。
只是現在接著找的的話,應該就沒時間回村了,夜間趕路可是大忌,那麽今晚就得在山中過夜。。。。。。可不管怎麽說,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山中過夜雖說很是危險,但是還有辦法保全自身,可錯過這次,那這紅蛇草就沒有機會得到了。
路尋迅速在腦海中做了決定,順著氣味找準了方向,疾步而去。
漸漸的,腥臭味越來越濃,而路尋,也確定了一塊區域,在這塊區域中,味道盤踞不散,那炎麻草,十有八九就在此處。
這是一處臨近山壁的草叢,小腿高的雜草映入眼簾,路尋用棍子一寸寸的撥開雜草,終於在山壁下發現了一個小洞,一個矮小僅容成年男子半跪蜷身才能進入的小洞,深度也不過兩邁步。
而在其中,三株鮮紅的小草輕輕的擺動著。
路尋雙眼瞳孔猛地一張,身軀微微顫抖,那本已平靜的心跳,越來越快。
紅蛇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