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橫空,烏城鎮海。
烏金鑄就的白帝城並不白。
薑權掀開簾子,幽幽的看了眼繁華喧鬧的白帝城隱沒在漫天雲霧中。
車馬轔轔,只是不知何時才能真的君臨這白帝城……
隨即便端坐車中,緩緩閉目,不再他顧。
此行,終究還是衝動了。
“自人皇鎮世後,這世間哪有什麽仙跡……”
“待他日再來,定要——
定要這些狗東西跪迎三千裡!”
……
江湖傳言,東海有仙跡。
一時間,東海邊的白帝城更是八方雲動,暗流洶湧。
一向老成持重的薑權也興衝衝的趕來。
匆匆而至,果子沒吃到,晦氣卻吃了一肚子。
“今時不同往日,這白帝城風雲際會,凶險萬分,就是老臣也不能保殿下無虞。為今之計,隻好請殿下移步清風閣,方能萬無一失。這閣樓上亦可觀滿城風景。”
薑權站在城門口,略一猶豫。穆歸雲又是一躬到底接連低沉三喝:
“請殿下不要讓老臣為難!”
“請殿下不要讓老臣為難呀!”
“請殿下不要讓老臣為難呐……”
說罷不由分說的把薑權一行人護送進了清風閣。
沒錯,堂堂大周朝的太子,前腳才進了白帝城的門,後腳就被這東海王幽禁了起來。
前前後後,薑權一句話都沒有說出口,也沒有必要說出口。
到這一刻,薑權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自己冒然走出朝歌城,讓有些人不安了。
大周傳世七萬八千年,穆家就做了七萬八千年的東海王。
時至今日,早就是裂土封疆,名副其實的土皇帝。
而穆歸雲,正是當世的東海王。
……
穆歸雲三個月前潑的當頭涼水,薑權早已經飲下。
只可惜,還是沒有學到苟的精髓!
那日,一聽到仙跡的消息,薑權就迫不及待的趕來。現在看來,其中蹊蹺之處頗多。也有違薑權自己一貫謀定而後動的性子。
至於幽禁當今太子,穆歸雲有句話沒有說出口:“今時不同往日,這大周早就不是天下人的大周了。”
今時今日,薑權這個大周太子,確實是燙手山芋。
要是在這東海白帝城有個三長兩短,最後一定是東海王的鍋,照目前看來,東海王並不想接這個鍋。
既然如此,那隻好把太子殿下供上高閣,讓大家日日參拜即可。
當然穆歸雲還有一些更隱晦的心思。
天下有反賊,雖然一定不是現在的東海王,可東海王也不再是大周的忠臣。
想到這些,薑權莫名輕笑。
清風閣外的重重護衛,顯然不僅是防薑權偷跑。太子殿下大張旗鼓的來,豈能偷偷摸摸的跑?
那麽顯而易見,只怕是有刁民欲要不軌!
而這些,薑權並不在意。
若真要走,這小小的清風閣豈能困得住?
就算是白帝城也不行!
有人急巴巴的把薑權送到白帝城,穆歸雲卻反常的大動乾戈,都說明這次的“仙跡”只怕是有些問題。
薑權也就順水推舟,想看看這東海王到底在搞什麽把戲,到底是誰急不可耐的把手伸到他這個太子身上。
雖然如此,可心中這口惡氣,還是難以下咽,這些狗東西只怕是忘了,大周還沒有亡!
不論如何,
此次回到朝歌,定要從頭捋一捋,慢慢清算。 現如今,三月已過,仙跡也煙消雲散了,雲歸雲,海歸海。穆歸雲巴不得薑權趕緊走。
這不,世子穆雲海正在城外十裡長亭等候。
二十出頭的穆雲海,風度翩翩,溫文爾雅,面上常年掛著溫潤的笑,舉手投足間帶著渾然天成的韻味,加上他棱角分明的俊俏容顏,一言一行也讓人莫名信服。
他腰懸長劍,徑自走到車前,微微一笑,躬身鄭重行了個長禮。馬車裡的薑權隻感到一把利劍撲面而來,卻搖頭無聲輕笑,心頭念轉間嘴角溢出一絲血跡來。
“放肆!”
“大膽!”
“保護太子!”
接連幾聲大喝,與薑權隨行的四名護衛已經刀槍劍戟齊出,遙遙圍住穆雲海,已然結成了四象陣,氣機鎖定,只要穆雲海稍有異動就會有殺機臨頭。
至於太子殿下受傷了,他們好像並不擔心,也無人來查看。
“世子何意?”
薑權一手捂胸,一手掀開車簾,臉色陰沉,聲音也有些沙啞。
“適才忘了太子殿下不能修煉,沒有收住氣息,確是唐突了。為恕先前之過,此行就由小王親自護送殿下三千裡。”
穆雲海直起身子,詫異的掃了四人一眼,並不惶恐,絕世容顏上依舊掛著溫潤的笑,仿佛世間一切在握,“這是太虛宗的無極丹,不僅殿下現在的傷勢能盡複,也能增進些許體質。”說罷他遞過一個白玉瓶,雙目灼灼的看著薑權。
薑權無動於衷,並不下車,更沒有接白玉瓶。
臉上陰晴不定的看著東海王世子這張笑臉,心想著改天定要在這臉上刻上兩個烏龜,心念轉動,就想透了穆雲海的目的。
明著出手、送丹藥,暗地裡還有這麽一手,真是水到渠成,不動聲色。當然更是不安好心。若不是薑權博覽群書,知道無極丹的藥效,還真要現出原形。
即便是傳承萬古的太虛宗,這無極丹也不是路邊大白菜,它不僅是生死人肉白骨的療傷聖藥,更是能改變資質的神藥,也極度適合武道修煉。無數歲月以來,已經很少有無極丹流傳出來了。偶有一枚流出,都是一陣腥風血雨。
世人相傳,當今太子是凡人之身,不能修煉。東海世子穆雲海豈能不知?
無極丹也不是那麽好吃的,凡人吃了輕則重傷,重則爆體而亡!當然,有穆雲海在此,就算“凡人”薑權真的吃了,也不會爆體而亡,但是重傷怕是跑不了。
一時間氣氛有些沉悶,末了,薑權陰沉的看了眼穆雲海,一臉憤恨的說道:“些許小傷,就不勞世子掛心了。想必在這大周地界,除了一劍西來穆雲海,還沒有哪個敢對本宮如何。走……!”
薑權放下車簾,沉聲喝令前行,種種思緒一閃而過。
雖說東海穆家在當前不會對他怎樣,可這穆雲海居然多般試探他,其中思量只怕不少。
這個穆雲海可不是什麽米蟲世子,這些年他早就成了東海穆家的頭面人物,有傳言說是什麽:“一劍西來穆雲海,刀鎮關河樓白堂。”
樓白堂是誰,鎮守北門關三百年的大將軍!
三百年前就是一人鎮國的存在。
這個後起之秀穆雲海卻能與樓白堂齊名,甚至這個詩名還略顯壓了樓白堂一頭。
傳言當然不會無的放矢,就算有差距,也不會相差太多。
兩年前,海族入侵時,穆雲海曾一人一劍殺入東海十萬裡,浮屍漫海,血紅染天,海族不戰而退。
一劍西來,一戰成名!
由此可見,這穆雲海並不是浪得虛名。
看他隨手就是無極丹,恐怕太虛宗也有些蠢蠢欲動的傳言,並不是空穴來風。
如今的大周,已經名不副實,政令不出朝歌城久矣。
宗門林立,佔山為王,自大周立國以來都沒有根除,以致於傳承了七萬八千年,甚至還有更久的宗門勢力,根深蒂固,日漸坐大。
公候勳貴以及諸侯世家也獨霸一方,裂土稱王的不在少數。
只是七萬八千年的大周傳下來,各種勢力盤根錯節,互相製衡,牽一發而動全身。
唯有如此,大周皇室還能龜縮在朝歌城裡苟延殘喘,做這個天下名義上的共主。
可考慮到這次“仙跡”事件的前前後後,有些人,已經不想讓窩在朝歌城裡的皇室苟延殘喘了。
想到這些,薑權就一個頭兩個大——大周,真的到了風雨飄搖的時候了啊!
面對薑權如此冷淡的態度,看著馬車遠去,穆雲海也不生氣,只聽他的聲音遙遙傳來:“此行,殿下務必要當心季慕白。”
天下十大高手裡,季慕白排名第七。
這次就是他把薑權帶到白帝城, 卻在快到白帝城時跟薑權分道揚鑣了,其中蹊蹺,薑權並沒有放在心上。倒是這穆雲海真是個心思難測的人物。
車廂裡的薑權,略一沉默,便下令繼續前行。不管穆雲海安的什麽心思,這天下第一個反賊必定不會是東海穆家。
不知何時,穆歸雲也來到亭子旁。看著車架遠去,駐足良久,才歎了口氣:“自人皇鎮世後,這世間哪有什麽仙跡……”
他似是想到什麽,接著道:“說起仙跡……沒想到釣來了太子。你剛才可試出了什麽?”
穆雲海依舊是智珠在握的笑著,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麽,“若是沒有大的變數,他這輩子就是個凡人了。凡人嘛,聽到仙跡,自然要趕來碰碰運氣。倒是他那幾個護衛卻有些意思。”
穆歸雲微微蹙眉:“七萬多年的皇室有些底蘊,不足為奇。只是,若太子果真如傳言所說的不能修煉,當下,對我們來說,也不見得是好事啊。此次仙跡,就有人不安分了。而我東海穆家……”
“父親說的是。”穆雲海含笑應了聲,直到看不清馬車,才回過頭接著說道:“這回的仙跡確是孩兒沒有考慮妥當,冒然發動,有些倉促,現在看來後遺症不小。不過,也引出了不少以前藏在暗地裡的牛鬼蛇神,看清了這大周的虛實。”
事已至此,穆歸雲凝重的搖搖頭,沒有說話。
真是年輕人啊,就算是要看看這大周朝的虛實,也輪不到我東海穆家親自下場,而今卻做了個馬前卒。
這一來,不知是福是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