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陰風吹過，看上去血肉模糊的惡鬼跌跌撞撞的朝著林默走過來，對方張著大嘴，扭曲著身體，像是一個蹩腳的舞蹈演員，唯一稱道的是可以短距離挪移，但就是一兩米一兩米往前挪，唰唰唰的靠近，像是在看一個延遲很高的網絡電影。

　很怪異。

　對方明顯是想吃林默。

　恐怖的氣息從這個惡鬼身上冒出來，陰冷，比極寒之地的風還要寒，這些東西仿佛可以凝固空氣，冰凍血液，正常人在這種氣息下會被震懾住，無法動彈，然後被這個惡鬼連骨頭一起嚼碎吞掉。

　但惡鬼今天出門沒看黃歷，運氣不好，遇到了林默。

　“你說說你，都成這模樣了還想著吃?怪不得在這地方沉淪，來來來，我心善，送你一程吧。”林默手裡的磚頭錘劃出一道火痕，一下就將這個被剝了皮的惡鬼砸倒在地。。

　磚頭很硬，惡鬼的頭直接被敲碎了，黑乎乎的東西噴灑了一地，咣當一聲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看樣子是死了。

　林默這時候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這裡是真正的地獄，這些都是死人。

　那被自己再殺死一次，它們就算是第二次死了， 是會消失， 還是會進入到另外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繼續承受無盡的痛苦?

　這個問題太高深， 一時之間是搞不明白的，再想，腦仁疼，而且林默發現自己想這個完全是瞎操心。

　“我幹嘛會想這個問題?”林默撐著黑傘嘟囔了一句。

　實際上， 這並不是瞎操心。

　林默是擔心小雨。

　如果小雨在這個地獄裡被殺死， 她會消失嗎?

　“呸呸呸，林默啊林默，你特麽一天就瞎想，這種不吉利的事能亂想嗎?”

　林默吐了幾口吐沫。

　這裡風很大。

　好在有黑傘可以遮風， 老燦的黑傘也不知道是用什麽東西做的， 這裡的風吹過來，車都能給你掀倒，但偏偏吹不動這一把傘。

　林默走了很久，他向遠處看去。

　前面有一片猩紅色的流光。

　沒想到地獄裡居然也有光。

　猩紅的流光就在頭頂上， 似乎有數十個大小不一的發光點， 有點像是被染紅的月亮。

　但這些發光點時亮時不亮。

　像是眼睛一張一合。

　有可能真的是眼睛。

　林默只是偷偷瞟了一眼就低下頭。

　他想起徐婆說過，在地獄裡，不要抬頭看。

　這是禁忌。

　觸犯禁忌會發生什麽，徐婆沒說， 但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這地方很大， 非常寬闊和荒蕪。

　徐婆說這裡有死了數萬年的人，這麽長時間積累下來， 林默本以為這地方應該是人滿為患， 但實際上目力所看過去，死人的人影很少。

　因為死人們為了抵擋外面恐怖的風，大都在低窪處， 或者是在類似峽谷的地方躲藏，這種地方， 才能積聚那種死灰色的霧。

　林默不是來旅遊看風景的， 他是來找人的。

　他和小雨之間有‘共生’詛咒做聯系， 所以無論是在什麽地方，都能感受到那一絲氣息。

　林默能感覺到這一絲氣息在遠處。

　需要跨過一片空曠地。

　但他沒有動。

　因為外面有風， 還因為其他死人也沒有在上面走動，它們似乎知道外面有危險， 它們在等。

　那林默也等。

　地獄這種地方， 不能大意， 這裡值得他小心翼翼。

　此刻林默躲在一個低窪的坑洞下，這裡有怪石，可以幫忙抵擋上面的刀子風。

　和林默一塊躲在這裡的還有十幾個死人。

　但這些死人沒有一個敢靠近林默。

　原因是林默周圍被砸碎腦袋的幾個死人。

　它們之前試圖攻擊林默，但都被毫不留情的殺死了。

　即便是沒有腦子的惡鬼，這個時候本能也會告訴它，如果衝上去，下場會和地上的屍體一樣。

　等了一會兒， 風漸漸弱了。

　風聲小了，林默聽到了一陣陣耳語聲， 亂七八糟，聽不清具體說什麽，但這些聲音讓人煩躁。

　林默不打算等了。

　他向上走去。

　坑裡的死人們沒有跟出來， 它們低著頭，隱藏在黑暗裡，一直注視著林默， 直到林默撐著黑傘的身影遠離。

　滴答，滴答！

　林默一愣。

　下雨了?

　豆大的雨點落下，在幾秒鍾的時間裡，就從稀稀拉拉，變成了大雨。

　雨是猩紅色的。

　和血一樣。

　空氣不光陰冷，還夾雜著一股潮濕，這種潮濕裡，只有讓人恐懼的負面情緒，絕望和恐懼。

　沾到這血雨，會出問題。

　好在林默有黑傘，雨水落不到他身上，但不遠處一個死人似乎沒來得及找到躲雨的地方，被淋了一身，慘叫著，嘶吼著，發出了痛苦和不甘的聲音。

　但不甘也沒用。

　這個時候對方似乎發現了林默，似乎是看到了希望，朝著這邊爬過來。

　是個女鬼。

　披頭散發，血雨已經將這個女鬼淋成落湯雞。

　女鬼穿著一件汙濁不堪的睡衣，和濕漉漉的頭髮混在一起，讓人看著都皺眉頭。

　它的手指尖銳細長，像是放大幾倍的雞爪，這手應該可以輕易的扭斷活人的脖子，破開活人的肚子，將腸子挖出來。

　但是現在，血雨讓女鬼痛苦不堪。

　它爬過來了，距離林默只有一米的時候，抬頭看了林默一眼。

　女鬼極醜。

　臉又大又長，五官扭曲，像是小孩子玩泥巴隨便捏出來，又狠狠踩了一腳的樣子。

　林默並不同情它。

　女鬼身上的怨氣極大，就算是放到外面，那也是一個殘殺無辜的惡鬼。

　林默準備繼續往前走。

　但下一刻，女鬼抓住了林默的褲腿。

　林默眉頭一皺。

　“找死啊！”

　一抖手裡的磚頭錘，上面冒出火苗。

　女鬼臉上露出恐懼之色，但它依舊沒有松開手，而是乞求般的，露出了它身子下面的一個小鬼。

　這小鬼看上去撐死三歲，長得也挺凶，一雙眼睛大大的，仿佛戴了巨型黑色美瞳，反正眼眶裡看不出一絲的眼白。

　一片漆黑。

　身上怨氣比它媽都強。

　林默沒有用磚頭錘砸下去。

　他看著這女鬼，又看了看被女鬼護在身下的那個三歲小鬼。

　“你這是啥意思?”

　林默問了一句。

　女鬼此刻非常痛苦，血雨在腐蝕著它，女鬼頭上的頭髮開始脫落，兩條腿泡在血水裡，已經脫骨了。

　仔細看，它的腳早就沒了，膝蓋上血肉模糊，是一路護著三歲小鬼爬過來的。

　女鬼說不出話來。

　可能它就不會說話。

　但眼裡的哀求卻是很明顯，這是想求著林默照顧這個小鬼。

　林默本能的想拒絕。

　他是有正事兒要辦的，怎麽能啥都沒乾先收個小孩子。

　再說，過去他收留的小孩子還少嗎?

　光綠苑小區裡的小鬼，都能組一個幼兒園了。

　還有在貴門村裡，林默還有個乾兒子呢，反正他是發現了，他和小孩子特有緣。

　三歲小鬼似乎感覺到它媽媽的痛苦，這個時候也是哭的稀裡嘩啦。

　林默見不得這個。

　如果女鬼但凡露出對自己強迫或者動武，或者哪怕有一絲惡意，林默都有理由拒絕，或者直接送這娘倆歸西，給它們一個痛快的。

　但對方不光哀求，此刻連頭都磕上了。

　嘭，嘭，嘭。

　腦袋砸在地上，就和砸核桃一樣，一點都不收力。

　那是真磕。

　林默想了想，心說算了，不就是綠苑小區幼兒園裡多安排一個插班生麽，罷了，罷了。

　他衝著女鬼點了點頭。

　女鬼扭曲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然後用力將三歲小鬼推到了林默的黑傘下。

　小鬼對它媽媽有些不舍，但那個鬼媽媽似乎了卻了執念，又或者，它早已經堅持不住，只是因為要保護小鬼才堅持到了現在。

　這個時候，女鬼開始崩潰，最後和血水融合在了一起，消失了。

　小鬼嗷嗷直哭。

　林默看了看女鬼消失的地方，除了一縷頭髮，什麽都沒剩下。

　都化了。

　伸手把那一縷頭髮抓起來，林默給小鬼系在了手腕上。

　然後拉著小鬼的手，繼續往前走。

　雨一直下。

　有一段路，地上滿是骸骨，林默低頭看了看，這完全是用屍骨堆砌起來的一條路。骸骨密密麻麻，不知道鋪了多少層，在這種地方站著，即便是林默拉著的三歲小鬼都嚇的不敢吱聲。

　仿佛這個地方就連鬼都感覺到恐懼和害怕。

　但林默沒有什麽感覺。

　“別怕。”

　林默拍了拍小鬼的腦袋。

　“你有名字嗎?”林默問了一句。

　三歲小鬼啥也不懂，明顯不知道林默說啥。

　“沒有啊，那行，我給你起個，就叫小白吧。”林默覺得這小孩子除了眼瞳是黑的，其他地方都很白，皮膚就和在麵粉團裡沾過一樣，叫這個名字很合適。

　這麽一來，老白，小黑，小白，都有了。

　前面是一片扭曲的樹林。

　雨水這個時候也停了，走進一看，林默發現這裡的樹木巨大，但沒有樹葉，樹枝互相糾纏，看上去像是一大團糾纏的黑色線團。

　這裡的死人非常多。

　但林默必須進來，因為小雨的氣息在這裡。

　此外，這裡到處都是門。

　木門，帶著門框。

　五顏六色的。

　這個林默聽徐婆講過。

　這是‘記憶的門’。

　死人的記憶。

　徐婆說的很邪乎，說這門很恐怖，林默沒看出哪兒恐怖，倒是這裡的死人有很多，的確沒有哪個死人敢靠近這些門。

　有的門根本沒有門板，只有門框。

　而且這門，未必都是豎著，或者懸在空中，有的居然是平放著，藏在地上，還用腐爛的泥土掩蓋著。

　為啥林默知道，因為他不小心掉進去了。

　這絕對是個意外。

　光顧著看周圍了，沒留神腳下，結果一腳踩空，林默直接摔了下去。

　好在是他沒拉著小白，不然小白也得摔下來。

　摔在地上，林默發現地上滿是樹葉，抬頭一看，周圍已經是荒郊野外。

　頭頂有月光。

　這裡明顯不是4號銅門內的地獄世界。

　緊接著，就是前面傳來的哭喊聲。

　林默撐著黑傘躲在了一旁，就見不遠處似乎有個破廟。

　聲音從那邊傳過來的。

　他走進一看，發現一夥打扮複古的人或跪或站著，有的哭，有的面無表情，如行屍走肉，還有一些如凶神惡煞一般。

　看衣著髮型，應該是古代人。

　哪個朝代的不清楚。

　幾個人手裡抓著鋼刀，正在砍頭。

　地上跪著的人，一個一個的被砍死，血淋淋的人頭滾落在地，配合這荒郊野外和月黑風高，那場面還挺嚇人。

　還有人說話。

　林默聽了一會兒，弄清楚了，地上跪著的好像是京城某個官員的家眷，老少十幾口人。

　估摸是得罪另外一個大官，要麽就是掌握了人家的秘密，對方要殺人滅口，這會兒這在逼問某個東西的下落。

　那被製住的官員還挺硬，家裡被殺了好幾口了，還是寧死不屈。

　有種！

　這個地方應該是這個官員，或者是被殺頭的那些人的記憶。

　是已經發生的事情。

　林默不小心掉進來，那感覺就像是看了一個實景電影。

　最終，十幾口子人都被砍了腦袋。

　地上血流成河。

　血腥味刺鼻。

　那被製住的官員又哭又罵，還是啥都沒說，最後被那些殺手挖心梟首。

　腦袋就擺在破廟的供台上。

　要麽說這些殺手窮凶極惡呢，殺人就殺了，還把人家一家老少十幾口人的腦袋擺在供台上，實在是有些過了。

　但這閑事兒林默不想管。

　再說，這裡是死人的記憶，管了也沒啥用。

　那些殺手已經走了。

　林默都沒看清這些殺手是怎麽走的，有可能是突然消失的。

　“還是趕緊想法子出去吧。”林默準備走。

　但就在這個時候，林默發現了一個問題。

　地上那些無頭屍體，也不見了。

　感受到背後有一股陰冷和血腥氣，林默心說不會吧。

　扭頭一看。

　還真是。

　那一家老少十幾口人的無頭屍體，就站在林默身後，站了一排。

　陰風吹，雲遮月。

　周圍的凶險如同潮水一般湧過來。

　林默四下看看，然後把磚頭錘拿出來拎在手裡，想了想，黑傘收了，又把虎骨鐮刀也抽出來展開，一手一個。

　“你們啥意思?”

　無頭屍體們沒有回答， 而是撲了上來。

　這一戰沒什麽懸念，林默能走到今天也是從屍山血海裡蹚出來的，對付十幾個死人問題不大。

　不一會兒，破廟前再次陷入安靜。

　十幾個冤死鬼被林默弄死了。

　這次，是真的安息了。

　破廟裡木桌台上的十幾個人頭，此刻也是快速腐爛，化作血水。

　林默打算進這破廟看看。

　剛進門，一陣恍惚，他居然是脫困而出，重新到了之前那一片黑林當中。

　而在剛才那一瞬間，林默似乎聽到了有人說話。

　那個聲音說‘入門沾因果，黃泉能洗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