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5日,龍江省香楠監獄。
“趙景西。”
一位中年管教站在號房門口招呼了一聲。
坐在床邊翻看《公羊傳》的男人聞聲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不緊不慢合上書站起身:“到!”
“恭喜兄弟放了啊!”
“趙哥一路順風,出去給我帶個信。”
“景哥,發財了別忘了我,等我出去投奔你!”
號房裡犯人們七嘴八舌表達對獄友的祝福。
監獄裡能讓人高興地事沒幾樣,放監算是其中之一,哪怕不是自己也高興。
有人走,就有盼頭。
所以中年管教沒有太過嚴苛,過了接近一分鍾時間才繼續說道:“差不多行了昂,別賽臉。”
“等我進去請你呢?趕緊收拾東西出來!”
“是!”
被稱為趙景西的男人應了一聲,隨手拎起床邊放著的帆布包,把書塞進去:“我先走一步,祝大家都能拿到減刑裁決!”
說完將帆布包甩到肩上,向外走去。
“小爺們兒,往前走不可回頭啊!”
角落裡一位老頭子聲音不大的說道。
趙景西沒有回頭,也沒有回話,身形不停大步向外走去。
只是嘴角的笑容越來越盛……
一個小時後後,監獄門口處,中年管教叼著煙問道:“出去有啥打算?”
趙景西望了望天:“沒想好,先回老家看看。”
“小比崽子,出去輕點嘚瑟。”
中年管教從褲兜裡掏出一把錢,挑出一張紅色鈔票,猶豫了一下又加上一張,混著半包芙蓉王和打火機拍到趙景西懷裡。
“別再進來昂,進來還收拾你。”
“哎,您放心,絕對不給國家添麻煩!”
趙景西臉上掛著笑容,雙手接過錢和煙小心翼翼揣好。
“滾吧。”
中年管教揚了下手乾脆地轉身離去。
趙景西回首看向管教背影和監獄鐵門,下一次,他會死在外面。
其實他是個好人,真的是個好人,至少這一世的他是。
這一世的他撿到錢會交給警察叔叔,過馬路會扶老太太,年年都拿三好學生。
可就這樣一個好少年,卻他媽因為樂於助人犯了故意殺人罪,以第四被告的身份被判五年。
拉架不犯法,幫忙叫救護車不犯法,可當打架主謀者的父親足夠有錢時,他就犯法了。
這有道理嗎?
十八歲的趙景西認為這很他媽沒道理!
剛進監獄被同監的人要求端洗腳水,洗襪子,在便器旁邊吃飯睡覺。
這有道理嗎?
十八歲的趙景西認為這也很他媽沒道理!
在連著被收拾三天后,趙景西放棄了父母老師教育他的道理。
他要反抗,或者也可以說是報復,不要命的那種。
監獄晚上睡覺都會有犯人輪流站崗防止犯人自殺或者殺別人。
趙景西給同監所有人洗了一個月內褲襪子,被認為表現良好心理正常,得以排進夜班站崗。
然後晚上他拎起枕頭瞄準了平時欺負他最起勁的那個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人命不該絕,就在那人快要蹬腿時,坐班起夜尿尿發現了這一幕。
緊接著同監犯人們對趙景西一頓暴揍,拳打腳踢下趙景西無意間被打死。
而後2021年的趙景西重生而來。
2021年的趙景西是做二級市場的,
任職於某家知名股市遊資機構。 和無數人比起來趙景西都可以稱得上是一句:年紀輕輕前途無量。
他會隨地扔煙頭,也會給老弱病殘讓座。
他會寫八百字小作文投訴外賣騎手,也會定期捐款。
人們都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那像他這樣不好不壞的人該有什麽因果呢?
趙景西不知道答案,但他覺得被有艾滋病報復社會的女人傳染是有點無法言說的。
他才28歲,還有大好前程未能遇見……
掙扎了一年時間,他選擇自我了斷。
自殺重生到監獄裡被打死的18歲趙景西身上他覺得這個社會好像真沒什麽道理可講。
於是重生的趙景西思想越發極端,他選擇繼承小趙景西的遺志。
在單人小號養好傷回到大監室說得第一句話就是:要麽現在弄死我,要麽晚上睡覺小心點。
這次沒人打他,不過每天晚上都會有倆犯人站在趙景西床邊看著他,那個差點被他捂死的犯人更是睡覺都睜一隻眼睛。
老話說的好,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
趙景西晚上動不動就起來尿個尿拉個屎,要麽就和站崗的人大眼瞪小眼。
就這樣過了半個月時間,差點被他捂死的犯人崩潰了,哭喊著要調監。
半個月時間他三次夢到趙景西要殺他,天天疑神疑鬼精神都不正常了。
管教看他瘦到脫相的臉,在看看同監其他人一個個熬夜熬得通紅的眼睛,無奈之下給趙景西調了監。
結果趙景西調監晚上又拎起了枕頭,這次還是沒成功。
因為坐班被管教特意叮囑過。
監獄裡不是沒出現過心理變態的犯人,殺人不是因為仇怨,就是單純想作死。
這次犯事趙景西又蹲了一個月小號,期間還有心理醫生找他談話,按照正常情況如果能確診他有病,就不用在大監室了。
可惜趙景西前世操盤割韭菜時接觸過心理學,所以雖然他確實有心理問題,但卻規避了確診的判斷標準。
這樣就很麻煩,同監獄友心驚膽戰好吃好喝供著他,管教天天找他抽煙侃大山教育開導他。
趙景西不為所動,直到遇到今天給他錢的那個管教。
那個管教看了他的卷宗對他說:“就算報復社會,首選目標也得是讓你進來的人吧?”
這句話趙景西聽進去了,於是接下來幾年積極改造,去年還因表現良好拿到減刑裁決。
18歲到22歲,四年時間。
用王小波的話說,他這一生的黃金時代……
他沒有網文裡重生穿越主角的遠大志向,也不想彌補什麽遺憾。
他隻想討個道理,或者,不講道理。
前世今生,死過兩次的人,再死一次又如何?
“滴滴!”
身旁傳來地鳴笛聲打斷趙景西的思緒,腰纏腰包的售票員中年婦女從客車上探出頭:“是不是去縣城?來,上車吧。”
“不坐。”
趙景西摸著口袋裡僅有的200塊錢拒絕道。
女人打量著趙景西因為常年剃光頭而發青的頭皮,和腳上的的布鞋:“上車,走吧,不要錢”。
“這到縣城還有四十裡地呢,得走到啥時候。”
趙景西愣了一下,臉上露出笑容:“謝謝。”
“來吧,快點。”
中年婦女一邊對車裡抱怨的乘客罵罵咧咧,一邊揮手讓趙景西上車。
這條下山的路,時而能碰到沒人接還沒有錢的放監犯人,這個中年婦女的客車遇到都會捎上一段。
有的乘客不在意,有的乘客嫌晦氣。
中年婦女總是會說:順路捎一段的事,沒有那麽多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