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大學的畢業季,空氣中彌漫著離愁別緒。北方的大地,還未經歷暑氣的洗禮,仍沉浸在春日的清涼舒爽中。這樣的天氣,正是約三兩好友聚會出遊的最佳時間。
這所擁有著上萬名學生的大學,每一處都洋溢著青春的氣息。特別是成群結隊的身穿學士服的男男女女們,臉上光彩照人,享受著校園的最後時光,也同樣為即將到來的別離,留下供未來懷念的影像。
李少飛也是其中的一位,他也正在享受著大學生活的最後的美好時光。學校南門外的一間小餐館,李少飛與寢室的幾個兄弟喝著啤酒,吹著牛。也正在為寢室第一個即將離開的兄弟做最後的道別。男人之間的離別,更多的是神采飛揚、壯懷激烈,更多的是對未來的夢想、對成功的憧憬,傷感反而淡漠在每個人對未來人生的渴望與期盼之中。
往後的一周,在校園的每個角落,甚至周邊的每個餐館和火車站,你或許都能看到這樣或那樣的各種各樣的離別一幕。學校下達的最後離校期限就只有一周時間。
人總是這樣,習慣於回想往事的時候為它賦予更多的感情與寄托,在當下反而更容易忽略人與人之間的真情。李少飛也是如此,他對於同學們的分別並沒有太多的傷感,反而對於每個人的基於未來的夢想和目標表現了更大的熱情。誰將要前往何處,誰將要從事何種工作,成了他們之間最多的話題。李少飛辭去了大四期間在本地就已經找好的策劃工作,準備南下深圳,到那裡追求自己的夢想。在這座北方城市的學校中,可能像他一樣南下的人並不多,至少他是他們班裡唯一的一個選擇深圳的。
這份選擇讓李少飛多少有些孤獨的壯烈,更有種前行的決絕!一個農村的孩子,十多年的寒窗苦讀,此刻仿佛一隻終於掙脫牢籠的小鳥,想奮力的去飛,去暢遊那廣闊的天地。李少飛把該寄回老家的東西都寄了回去,兜裡揣著自己大四這幾個月賺到的三千多塊錢,僅留下幾件單衣。明天下午他將踏上南下的列車。
大學的四年生活,李少飛並未像其他多數的學生一樣,過的舒適而又灑脫。這四年,他沒有愛情,也沒有空閑。高考的失利加上院校專業的調劑,雙重的打擊之下,讓他一度失去了對大學的熱情。一個理科生被調劑到了一個文科的專業,還是一個如此普通的大學,讓李少飛絕望。李少飛同許多孩子一樣,沒有能夠調整好自己的心態,這也讓他在四年的生活中對專業一直抱有些許的偏見,因此專業課的學習無論如何談不少優秀,而且他也從未想過畢業後繼續會從事這個專業相關的工作。多年後李少飛回首大學生活,對此多少有些悔恨。
李少飛所有的假期都放在了社會實踐與企業實習上了,這也為他帶來了很多寶貴與豐富的閱歷,也是他決定南下深圳尋找機會的最堅實的自信來源之一。
這一晚,他喝多了。也是他第一次喝醉。他已經記不起來自己如何回到的宿舍,也記不起來那位來自江蘇的同學什麽時候離校的。等他第二天醒來,宿舍的兄弟們已經開始張羅著為他送行的事情了。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當相處了四年的兄弟就這樣走了之後,輪到了自己,李少飛的眼中多少有些濕潤。他慶幸自己是走的早的一批,否則一次次的送別,他無論如何也保證不了自己能忍住不落淚。
大學的送別都是簡單的,一場散夥飯,一聲珍重。李少飛也是如此。
李少飛在大學四年其實並沒有什麽遺憾,但唯獨讓李少飛無法釋懷的是,他要走了她沒有來送他,那位他暗戀了三年的女孩。同樣單身的兩個人一直保持著親密的朋友關系,但最終並未走向戀人這一步。或許是李少飛骨子裡面的懦弱,也或許是對於自己家庭條件和出身的不自信,他始終未對她表白過,而她也就這樣跟他保持著適當而又有些曖昧的距離。雖然兩個人的關系在很多同學的眼中都被認為是情侶關系,但每一次李少飛都笑著解釋。兩個人經常一起出現在各種聚會和社團活動中,每個假期李少飛都留在學校,每次假期也都會去車站送她離開,女孩也曾跟他開過玩笑,什麽時候能讓她送一次他。可能這是唯一一次機會吧,女孩已經早早的確定留在這座城市,但這一次送別,她並沒有出現。
李少飛多年以後才知道,那個和他朝夕相處了三年的女孩,在他義無反顧的坐上南下的火車時,那個女孩坐在車站的台階上哭的撕心裂肺。而他卻像個傻子一樣,就這樣錯過了一個女孩最純真的愛。
李少飛踏上火車,寢室的老大哥為他提著行李,還有寢室的兄弟們為他買的零食。他將要在這綠皮火車的硬座上面坐上三十個小時,而後從廣州再轉車前去深圳。一次漫長的旅途。
沒有更多的寒暄,老大拍了拍李少飛的肩膀,只是說著珍重和注意安全。送別就這樣簡單而短暫。
李少飛揮了揮手,跟相處了四年的兄弟道別,也是跟這座城市道別,更是跟四年的青春道別。一切的一切如夢一般,四年的時光隨著列車車門哐當的聲音就此關上了,一個新的夢想與生活即將開啟。
李少飛心中充滿著對未來的希望和憧憬,同樣的,他內心伴隨著對未知的生活的絲絲恐懼。一個嶄新的城市,一個陌生的環境,還有那難測的未來。李天問已經反反覆複的查看過深圳的地圖,也在網吧裡面搜索過無數深圳的新聞和各種社區貼吧。他覺得自己應該已經足夠了解這座年輕的城市了,或許這其實只是一種自我安慰,但這已經是他能夠做出的最大努力了。
這個時代,敢於背上行囊,遠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去追逐自己的夢想,這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氣。而此時對李少飛來說自己就是自己心中的英雄。
李少飛坐在擁擠的車廂之中,看著無論是有座的、還是無座的那黑壓壓的人群,自己也是打工者中的一員。大家其實都不過是為了生活去奔走去追逐的異鄉人罷了。李少飛從來不會看不起這些打工人,因為他就來自這樣的家庭,他的父母親跟他們一樣,每每挑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有時候或抗或背著把出門所能用到的所有東西都要帶上,少一件可能都會讓他們把辛苦賺來的血汗錢花在他們認為無關緊要的物資上面,花這種“冤枉錢”是他們所不能接受的。他們寧肯行李重一點,多一點,也不願意多花一分錢在自己家裡已經擁有的生活物資上面,這是他們的生活哲學,也是他們艱苦的生活要求他們必須要如此節約。而因為這些行為他們走在城市任何一個公共場所都被大多數人所嫌棄,有甚者還出言侮辱。事實上多數人除了穿的比他們稍微光鮮,或者在知識和文化上優於他們,但其實在面對生活的態度、艱苦奮鬥的品質以及應對挫折苦難上面,他們才是全人類的榜樣。況且這些農民工用勤勞的雙手同樣為中國的快速前行奉獻了自己的一生。
李少飛盡量少的喝水,擁擠的車廂連一處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上一次廁所要擠過很多人群,實在是困難。李少飛也會熱情的跟旁邊的人換著坐一會,讓自己能夠站起來活動活動腿腳,他知道坐久了腿會浮腫。不如讓旁邊沒有位子的人坐上一會,這樣也能與陌生人快速的建立一個短暫的“友誼”,至少等到自己去廁所的時候,有個人能幫忙看一下行李。李少飛身邊就有這麽一位阿姨,李少飛與她每隔一兩個小時就換著坐坐,也同時聊著一些家常瑣事。
這是一位家住昌黎已經五十多歲的農村婦女,要遠去廣州幫她的兒子帶小孩。說到她的兒子,她滿臉的驕傲,她講述著他兒子的一切,他兒子最終經過努力考上了華南理工大學,畢業後就留在了廣州。她說原本兒子是要給她買臥鋪的,但她不同意,臥鋪可比硬座貴二三百塊錢呢,她可舍不得把錢花在這上面,在普通車廂挨上一挨也就到了。何況三百塊錢在農村那要做多少事才賺的回來,現在坐個普通座省了三百塊那不就當是賺到了,這樣一想哪裡還會覺得坐車辛苦,哪還會覺得坐硬座累呢。至少現在的李少飛對此也深以為然,把錢花在享受上確實不值得。若僅僅是一點不舒服就能換來金錢的回報,李少飛也是願意的。
時間說慢也慢,說快也快。最難熬的一夜也在滿地躺滿人的車廂裡這麽熬過去了,李少飛靠著椅背睡了不知道幾覺。終於熬到了火車進入廣東的地界,韶關。車廂裡的人突然又充滿了活力,似乎剩下的四個小時車程已經不在對他們造成什麽負擔,李少飛心頭也有些期待和緊張。深圳我來了。
零幾年的廣州火車站可以說是全中國客流量最大的地方,日常都是人山人海。李少飛下了火車後,有些迷茫。他隨著人流觀察著眼花繚亂的指示牌,那時候的廣州,網上傳說著各種版本關於廣州火車站的治安混亂問題,李少飛對此也很是小心。他拖著行李謹慎的往前走著,周邊各種拉客的聲音此起彼伏,即使走到了李少飛的眼前,李少飛也不跟他們產生哪怕一句話的交流,只是跟著路牌快速的朝前面走去。
從廣州站坐車去深圳,還要在車站外走過幾百米遠的路,經過類似一個天橋的路段,轉去另外一個區域才到汽車站。這段路到處都是舉著牌子的或者扯著各類口音的拉客的人,東莞、虎門、惠州這些地方出現的頻率遠比深圳要多。好不容易坐上開往深圳的大巴,李天問深深的舒了一口氣。
坐了三十個小時車的李天問一點也不覺得困,興奮的看著窗外閃過的景色,這就是中國最發達的地方,這就是小平同志畫的那個圈,這就是中國經濟最活躍的地方,這就是中國外來務工人員最多的地方,這就是我未來將要為之奮鬥的地方!大巴車飛馳在那條國內最著名也是最忙碌的高速公路——廣深高速之上,李少飛的心思也隨著一起飛馳著。
南下,新生活開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