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黎山上。
陳柯的道場中,高倩倩坐在岩石上發呆,她被帶來已經有段時間了,陳柯收她做徒弟,教她各種法術,甚至日常表現得也更為親切一些。
可惜高倩倩從小到大的性子已經不好轉圜,做事懶惰,對所有人都頤指氣使,一副小太妹的模樣。
不過浮黎山上修行的三代弟子,即使沒有世家大族的家教,也有在山中數十年如一日的素養,不與她計較許多。這倒讓高倩倩變本加厲,甚至以為別人都怕她,眼神裡語氣裡都瞧不起那些努力修行的人。
但,這不是陳柯要她死的真正原因。
今日晨起,陽光正好。陳柯聖師把高倩倩叫來,問道:“高倩倩,你進山多久了?”
高倩倩進門也不行禮,抱起胳膊盤算起來:“好像有三個月了吧,怎麽了?”
陳柯看她這副“氣派”,早就是司空見慣:“你修行又跟不上進度,我已經把該傳授的都告訴你了,可惜你的成就,卻不盡人意……”
高倩倩感覺不到來自陳柯的威嚴,甚至辯解道:“成就有什麽重要的?修煉那麽努力,最後也不過就是比別人多一百年壽命,最後還不是死到山上做花肥?”
陳柯頓時一怒拍案而起,倒是這一下嚇得高倩倩不敢再這麽吊兒郎當,雖然身體立正站好,眼神還是左右漂移,不解陳柯為什麽要生這麽大的氣。
“你不該侮辱浮黎山的仙術!當年甚至現在,浮黎仙術依舊斬妖除魔,護佑天下。況且!不是所有人都會做花肥——”
說到花肥,陳柯眼神淒厲,像一頭狼的眼睛一般,完全失去了聖師的莊嚴和寬厚。
陳柯長舒一口氣道:“也罷,你既然不願努力修煉,想必壽命也就不過百年,傳出去人家恐怕要以為我陳柯無能,教不出好徒弟。你今日就下山去吧,回了家好好過日子。”
高倩倩聽說可以回家,頓時來了精神:“真的嗎?我可以回家了?”
陳柯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高倩倩心中喜悅,又不免想起沙河鎮,想起家中杜明的婚事,心中好一番痛快:這次三四個月不回家,娘肯定著急,看她還罵不罵我?!她要再罵我,我就再跟她玩個消失,哼!
高倩倩轉身要走,陳柯此時猛然睜開眼睛,道:“且慢,你不知道下山的路,待我與你師兄師姐們交代一聲,親自送你出去。”
“好,好!”
陳柯去偏殿叫來侍立的童子道:“高倩倩在山上叨擾多日,承蒙你們照顧了。今日我送她下山回家,她不再來了。往後飯蔬茶飲,衣帶換洗都不必再多這一份了。你們做好日常工作,我去去就回。”
“是,師父。”
陳柯帶著高倩倩一出門,座下弟子就紛紛互相討論起來:
“誒看,那個女的走了。”
侍立童子也過來湊熱鬧:“她直接回家了,不再上山修行,有意思吧?”
“早就該走了……”
“她整日還看我們不順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師兄,把她床鋪被褥往日碗筷一應扔下山去。別搞得隨便洗洗再循環用起來,我怕哪天用到嫌惡心!”
“走就走吧,天下人多,什麽樣的都會有。我們做好自己就是了。”
“誒師姐,你幫我看看我的劍法是不是有點問題啊?”
這滿殿的弟子,也不過是轉瞬間就把這個小太妹忘得一乾二淨……
這裡陳柯帶著高倩倩,
並未直下南門,反而是飄然駕雲,去往西邊的星河谷。 星河谷兩側高山,天然低窪的地方,常年只有一層薄薄的溪流,清澈見底。
而這裡之所以被稱為星河谷,就是因為谷底有數不清的碎銀彩礦,經過溪水常年衝刷,那奇石寶鑽便裸露在河床上。白天陽光照耀,反射出千道彩光,如同天上的星河一般,燦爛無比。因此得名星河谷。
星河谷沿東北走向西南,在山谷的北邊有一處洞府,名為四象洞,正是浮黎有名的醫聖——申仲的住處。
醫聖申仲是兩百年前,也就是浮黎紀元4700年間,入了山門。他也不拜師也不學藝,僅憑自己的醫術,就讓兩位師尊刮目相看,期間也多次勸他收徒授課,都被他次次拒絕了。
如今論資歷,雖然不如韋明章魯雄之輩,但是地位卻崇高之極,畢竟家裡有個無限療傷的老神仙,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但陳柯此番遇上他,心中已經沒有了往日的自在輕松。
身後的高倩倩還是一副開心樣,問道:“師父,我們還有多久到家啊?”
陳柯沒有回答她。
沒有必要回答一個死人的問題。
陳柯想起自己初見高倩倩那日……
本來收到消息呂尤回山,想必肯定能讓他吃一個大虧。這樣師尊便不會再看中於他,削弱他在十二聖師大選中的優勢,陳柯自己就能更加穩妥的再過十年。
可呂尤進山之後沒有即刻回雲天殿領罪,反而先到了陳柯的道場,身後跟著一個花容失色的女孩。
不,高倩倩不應該用花容失色來形容,只不過是受了驚嚇,頭髮散亂,衣衫不整,身材走形,呂尤帶著她駕雲,落地後仍舊滿口罵罵咧咧,難聽話不絕於耳……
陳柯至今都忘不了那天呂尤說的話:“陳聖師,不巧你家狗腿子告我狀的時候,沒告訴你還有這麽個野種嗎?您兩位可是血親,滴血驗親的血親!沙河鎮禁術的事你大可以繼續查下去,與這個女的脫不了乾系。不過既然您家孫子輩兒的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那我就稟報一下師尊,請您偉大的陳聖師回家好好治理一下,免得丟人!”
陳柯原本還以為,是呂尤故意拉了個醜姑娘,用來惡心自己。帶去仔細盤問後,才知道典當行二十年來的貓膩。事情可小可大,陳柯只能明面上收她為徒,然後緊急傳信回金汀州陳家,告知沙河鎮禁術的事不得繼續追究——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
那便是當日在斜月峰上,偶遇醫聖申仲……
申仲給的承諾切中了陳柯的命脈,而陳柯也必須答應申仲的條件:不得在浮黎山提及沙河鎮禁術的事,尤其是不能被浮黎山發現那個小孩兒——沈宣!
轉眼間,陳柯就已經帶著高倩倩來到了四象洞門口。
洞外,依舊是璀璨奪目;洞內,卻是非常樸實無華。只有數不清的瓶瓶罐罐,大概是整個四象洞最值錢的物什。
此時,申仲正在中央打坐。陳柯盯著眼前這個四十歲模樣的人行禮道:“申師兄,別來無恙?”
申仲抬頭看他們,眼神中盡是穩如泰山的算計,看到陳柯又帶來一個活人,不免又閃過一絲少年般的銳氣,說道:“可是要進丹房?隨我來吧。”
言罷,申仲推開旁邊的櫃子,露出一個石球機關,輕輕按動,便有一扇石門松動。
這石門千斤之重,就算是陳柯這類頗具修為的人來推,想不用法力就推開,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但是申仲卻用指尖輕輕點住,陳柯甚至察覺不到半點真氣的流動,這石門就被他挪開……
申仲的秘密,絕不止陳柯知道的這一星半點,他太容易讓人出乎意料了!
“進來吧。”申仲在石室內催促道。
這石室非常寬敞,四周點燃火把,下方是石砌的台階,擺著些已經生鏽的刀具和柴火。正中央擺放一座四足金鼎爐,沒有人見過申仲在此處煉丹。
高倩倩低聲問道:“師父,不是帶我回家嗎?我們來這裡幹什麽?”
陳柯不語,只是回頭看她,輕吹一口氣,便將高倩倩直接迷暈,隨後拖住衣衫,扔在丹爐旁邊。
對申仲說道:“第三個人了。你說的千緣聚神丹,什麽時候能兌現?”
申仲輕笑一聲,從衣袖中拿出一個小瓶,扔給陳柯。
陳柯不是好糊弄的,隨即打開瓶子,從中倒出一粒丹丸,暗紅色密合白紋,完全沒有往日金丹的靈氣,反倒是看起來略微猙獰。
陳柯拿在手中言道:“這就是你說的續命神丹?一粒能加六十年壽命?你不是說需要三個活人才能煉製一丸嗎?”
申仲走到陳柯面前,二人面對面,這個距離僅剩十公分。申仲說道:“你如果不信,何必送三個活人到我這裡?這次是第三個,我提前兌現你一粒。如若心裡沒底,大可以不吃。”
說罷,申仲佯裝要去搶奪陳柯手裡的紅色藥丸,被陳柯退後幾步躲過,一口吞下!
陳柯惡狠狠地對著申仲說:“醫聖!我的申師兄!如果這千緣聚神丹沒有你說的藥效,我一定將你的秘密揭穿,哪怕同歸於盡!”
申仲卻是一聲嗤笑:“呵,陳柯,有沒有效你自己回去慢慢體會吧。不過我要告訴你,五個月後,你要再送三個人來,六十年壽命,貌似可不能滿足你的野心吧?”
申仲果真把住了陳柯的命門,陳柯努力爭取十二聖師的地位,為的就是得到師尊的法力親傳,有這股法力的支持, 他們這些所謂的二代弟子就能突破三百六十五年大限,壽命直奔五百年而去。
眼前的韋明章就是極好的例子,他4480年上山,至今已有四百八十歲高齡。看這形勢,成華師尊必要再保他兩百年,陳柯想活下去,堅守聖師之位,是他唯一的辦法!
而申仲那日在斜月峰,給出了一條更輕松的路——
他不必再擔心選不上十二聖師,只需要依靠他說的千緣聚神丹,一粒就有半百壽命,只需要三個活人祭丹……
陳柯面對續命的誘惑,放棄了浮黎弟子的原則:“我答應你,五個月後,三條人命!”
“還有一件事。找到那個修煉禁術的小子,不必有其他動作,關於他的事,一切聽我安排。”申仲說道。
“他就在我陳家境內,這事不難。但是我也有一個條件。”陳柯開始與申仲討價還價。
申仲哈哈大笑道:“哈哈,你說吧。最初找我煉製聚神丹的人,也是這般扭扭捏捏,我可以理解。只要我能辦到,我們一定合作愉快!”
陳柯嘴角展現出一絲得意:“我要你在三個月後的聖師大會上助我保住聖師之位。關於那個小子的消息,我就可以告訴你。在此之前,我會讓陳氏族人把他藏的好好的!”
“無妨,聖師之位大可放心,你只要開口,我有足夠把握讓你勝出。畢竟擁有這個權柄,你想送活人到四象洞,會方便很多。”
陳柯把一切談妥,徑直出了四象洞,回到自己的道場。
留下一個被迷暈的高倩倩,永遠的,關在了石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