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變故出了在場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只見那胖和尚的頭顱在地上滾了幾圈,正落在那一群和尚面前,嚇得他們無不面無血色,閉著眼連大氣都不敢出。
“娘的一群禿驢,我可沒有我大哥的好脾氣,我且問你們,那金冠哪兒去了,再不說的話這胖子就是你們的榜樣,我讓你們各各腦袋搬家!”劉大川扯著嗓子邊說邊又晃了晃斧子。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了真大師直念佛號,除此卻並不再說話。
唐遠志見這劉大川除此蠻橫,心下直替太平寺眾僧惋惜,便要上前阻攔卻被馮二公子拉住了衣袖,唐遠志不解地看了看馮二公子,只見他衝自己搖了搖頭。
那邊劉大川說話間又拎出了一個和尚,這和尚站起來卻比劉大川還高了半頭,劉大川罵了句“遭死的禿驢恁地想捅破天不成”,說罷又是一斧,沒等那和尚想躲一下便也身首異處。
這劉大川果是狠辣,他這回砍了之後便一句話不說而是直盯著了真大師看,手裡還抓著那沒了腦袋的屍身不松手,周身殺氣十足,整個氛圍異常可怖。
了真大師不由閉上了眼不再看去,卻見閔德順走了上前道:“大師,那金冠為何會在你這兒出現、是由誰帶來的,這些我們早已了然,當然,此刻這些已聊然無意。現如今你只要說出金冠的去向便可,我們定然不會再為難你,太平寺偌大的產業分毫不動,你還做你的住持,青燈古佛也好、暗掮私賣也好皆與我等無關;不過嘛,倘若你還是一意孤行的話那便休怪我們無禮了!”
閔德順說完竟也不管他如何回答,徑直轉身走了,隻留下劉大川仍舉著那高個子和尚的屍身矗在了真的面前。
一時這太平寺前院死一般的沉寂,隻偶有樹乾被風拂動的沙沙聲。先前還四下皎明的月光不知什麽時候也不見了,黎明前最暗的夜便是此刻了。
劉大川打破了這個沉悶,他瞥見前方不遠處的唐遠志與馮二公子還立在那兒,臂膀一撥有意地將手上的屍首向他二人砸來,同時舉著斧子又砍倒一個癱坐在地上的老和尚。
唐遠志忍無可忍,眼見片刻間已有三名僧人身首異處,他心下再難無動於衷,於是一邊閃身躲開劉大川扔過來的僧人屍身,一邊從地上撿起了一把先前韋高峰手下人所使的樸刀,三步便來到了劉大川的面前,口喝一聲:“休得再濫殺無辜!”
劉大川眼見著他到了面前本就一怔,聽他這麽一喊又是一愣神,先是並未理會唐無遠志而是回過頭去向閔德順看了看,眼裡滿是不解,閔德順也不做聲。
“我說小子,我勸你莫要多管爺爺的閑事,小心我連你一起剁了!”劉大川回過頭來惡狠狠地瞪著唐遠志。
唐遠志見他出口不遜,也並不理會方才躲閃時被那高個和尚的屍身濺了滿臉的血,而是在腦海裡莫名竟回憶起早先在瀘州城裡所見有一回陳安陽與大人吵架的畫面,不由竟也學著開口回道:“天下人管天下事,你妄殺無辜既然叫小爺我瞧見了那小爺便非要管到底!”
馮二公子在一邊聽著差點沒笑出來,他與唐遠志相識至今,一直覺得他是溫文懂禮的綿軟性子,此番竟聽他能說出如此針鋒相對的還嘴一時也是又驚又喜。
劉大川向來跋扈慣了,此時見眼前這少年竟出口佔了他的便宜,氣從心湧便二話不說舉斧砍來。
唐遠志早有準備,架刀便又戰在了一起。閔德順想出手攔阻哪料得劉大川攻勢甚凶,
而這少年也是分毫不讓,二人你來我往一時竟無從插手。 問清金冠的下落乃是當務之急,於是閔德順不再理會二人而是走到了真的面前,壓低了聲音道:“了真大師,所謂識實務者為俊傑,你是聰明人,眼下的局面想必你也是萬不想看到的,但不知你何故還非要緊閉金口。既然金冠已不在你太平寺,何來由因它而惹得你佛門不靜呢?”
這話或是觸到了了真的心神,又或是他自己也想明白眼下非要為他人保守這個秘密的代價確是大了些,見眼前這人眼神裡堅定的目光緊盯著自己,他知道面前這幫人對金冠定然是勢在必得,思量再三,了真長歎一聲,口頌一聲佛號然後輕聲道:“大司馬大將軍!”
了真說得很輕,就像是生怕被第三個人聽到一般,說之前還四下看了看周身。殺了他三名僧眾的紅發狂人正與一名少年廝鬥在一處,而另一個少年不知什麽時候正蹲在了一邊打坐調息的漢子身邊低聲說著什麽。而面前這閔德順聽完卻是毫無反應,就像好像這個答案對他而言毫不新鮮一樣。
劉大川兩把斧子使得是出神入化,左右紛飛生生將唐遠志籠在當間,然而任他如何變換招式竟始終沾不到這少年的半片衣襟,只見他腳下步法可謂神鬼莫測,遊走之下不可謂不精妙無倫,不僅如此竟還能乘隙反守為攻,手中一把樸刀有幾回還險些削了劉大川的手腕。
閔德順抬手招來嚴子峬,對他耳語幾句後嚴子峬便向鍾樓下走去。劉大川打鬥之余也看到了這些,但一時並不想停手。閔德順來到二人近前,乘著一個空隙一把架住了劉大川的雙臂,同時上身攔在了二人當間。
唐遠志趕忙停了下來,閔德順回頭笑呵呵地說道:“唐公子好俊的身手,再打下去只怕堂堂的砣磯島‘探洞仙’也不是你的對手,後生可畏啊!”
不等唐遠志說話,只聽劉大川轉過頭狠狠地“哼”了一聲,閔德順並不在意,一抱拳又說道:“今日一見小老兒心下竟與唐公子甚是投緣,奈何公務在身,人不得閑!隻願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日後若能再見定要多多親近一步!”
唐遠志見他說話很是熱忱,心裡莫名也是一熱,一時卻不知道如何接話,便也一抱拳隻當回禮。
此時天已青亮,東方漸起魚肚白。閔德順又打量了唐遠志兩眼便徑直向山門外走去,劉大川卻不想走,看樣子恨不得非要把眼前這唐遠志剁了方能甘心。此時嚴子峬也趕了過來,經過劉大川身邊的時候拉了他一把示意趕緊離開此地。
唐遠志並不理會劉大川離開時惡狠狠地目光,他俊美的面頰上兀自還有幾道血跡沒來得及擦拭,隻面向東方看著正漸漸升起的日頭,想到這一日一夜來的種種經歷心裡不由是一番唏噓。
鍾樓前德松、德柏二僧領著十數名弟子站立一旁,他們身後的簷脊之下仍立著四個神秘的身影,除了德柏死盯著唐遠志與馮二公子心有不甘之外,那四個人中也有一雙眼睛正不時地向著唐遠志看去。
先前還在一旁調息的韋高峰不知什麽時候已沒了蹤影,馮二公子也回到了唐遠志身邊,領著他與南極天師、金花姥姥一同來到山門處,扶起於棟海、方遠等人便也離了太平寺向城裡返回。
出了山門沿山路向南而行,唐遠志不經意回頭看了看門匾上的“太平寺”三個篆字若有所思,正瞧見院牆裡向東飛出四個身影。先頭三人看身形竟是女子,當先一人身著淡青色長裙、面戴鵝黃色紗巾甚是清麗,身後緊隨兩名粉白衣妝的女伴,其後便是那個南極天師最早發現的黑衣男子。四人身法迅捷,忽閃間便消失在視線裡。
沒等他們複又走了幾步,唐遠志卻聽身後那四人消失的方向漸漸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仙子有令,殺!”
寂靜的清晨裡這聲音雖從遠處傳來但也是異常清晰,唐遠志等人全都聽得清楚。他們互相看了看,恍然全都想起來德松、德柏與他們的弟子一眾都還留在寺內。唐遠志與馮二公子不容多說相繼向寺裡奔去,甫等一進山門這才發現終是晚了一步,只見了真大師與一眾僧人全都倒在了血泊中,而德松、德柏以及他們的弟子早已不見蹤跡。
再次走出山門,一行人盡皆沉寂不語。於棟海、方遠以及徐才善三人只是一點皮外傷並無大礙,此時走在隊伍最前面權當開路,反倒是金花姥姥的四個兒子傷勢還稍重一些,許是他們走的剛猛路子恰遇到成股的小隊夾攻反而容易著道,他們在金花姥姥的照料下走在方遠等人身後,緊隨他們的便是馮二公子與南極天師,二人邊走邊談論著方才的一概經過,唐遠志跟在他們身後也若有若無地聽著。
他們說到最後便講起了那個下令處死太平寺眾僧的“仙子”,唐遠志這才得知他最後看到的那幾人裡竟有一個便是傳聞裡殺人如麻的砣磯島“持令仙子!”
起先唐遠志還想問馮二公子那砣磯島眾人是何去向,但張了嘴卻終是沒說,看到太平寺僧眾的慘狀讓他整個人莫名地心緒低沉,隻跟著眾人的腳步慢慢向前走著,甚至就連去他們現下要哪兒他都不知道,也不想問。
直到近晌午時分他們才回到了姑蘇城裡,馮二公子剛一進城就辭了眾人往城北小相莊去了,“妙手神筆”方遠臨時擔起了領隊的職責,就近也就擇了唐遠志前一日投宿的客店暫做歇腳。許是奔波一日再加之鏖戰甚久,眾人盡顯疲態,待店夥安排好了房間後也無人用飯便各自休息去了。午時過了馮二公子才來到客店,從大車上將馮力背進了店裡匆匆吃了點東西也即睡去了。
第二日清晨,眾人從各自房間齊聚客堂,兩張大桌拚了一張後圍坐四周, 店夥拿來幾屜包子,又煮了幾碗陽春面,端上小菜後又依方遠所托拿著存條去城東車馬驛將眾人的坐騎牽了來。
南極天師端坐主位,環視眾人後開口說道:“此行姑蘇可謂是功虧一簣啊,終是來晚了一步!
馮二公子低頭不語,看著眼前的包子卻沒心思動筷子。
方遠倒是向來能言,他寬慰馮二公子說道:“雖然沒能得到金冠但卻也不是白來!”
“此話怎講?”問話的是徐才善。
方遠笑了笑道:“如此說定然是有原因的。這其一顯而易見,砣磯島如此興師動眾,‘六仙’就來了三位,最後殺人的那兩個和尚也是日月台十六使之二,除此之外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一直隱匿於鍾樓下的三個女子裡還有一位當是他們口裡所謂的‘持令仙子‘,砣磯島主的女兒;另外還有早先到的那一夥人,雖然他們著的是便裝但我卻與那領頭的人有過一面之緣,他是西軍楊曜中手下的頭號殺手韋高峰。兩方人馬可謂是各出強將可即便如此也還是和我們一樣空手而歸,這不也正說明咱們來得並沒有錯,我們得到的信息也就是他們得到的信息。”
說完這些眾人紛紛若有所思,‘沅江四鬼‘還不約而同的點頭稱讚,方遠見他的說話得到大家認可後滿意地笑了笑,拿起筷子夾了個包子便要吃,不想於棟海伸手攔住了他道:“別人沒拿到我們也是沒拿到嗎,說到底還是跑空了!”
方遠放下包子,並未回答於棟海的問話而是向著南極天師說道:“天師您可還記得啟程之前小可與您說的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