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太原府城高牆深,再遠處的連綿群山更是顯得整個城池有如合於天地、吞四海八荒之氣勢。而現如今的太原城因為是朝庭在西北向外防線上的首重之地,此刻更是因為戰火而憑添威嚴。
九月初九的武林大會定於城北三裡外的漫湖山莊召開,而漫湖山莊再向西北三十裡開外便是兩軍已對峙十數年之久的長平坡。本次大會的主辦者、漫湖山莊的主人便是晉地豪門、這些年在西北武林名動八方的“通天手”馮照漢。
雖說還有兩天才到初九,但偌大太原府此時就已行人攘攘,街上一下子比往日湧出了甚多的各色人等,其中不乏外蕃異士、滇外苗人。
唐遠志牽著馬找過幾道大街都被告知客店滿人了,好不容易才尋到一家角巷裡的小店,讓了馬到堂下吃了碗羊雜湯,深覺腹中飽滿,認了門房之後便簡裝上陣,沒進了人群中要逛逛這名垂天際的西北重鎮。
或許是因為武林大會的召開,抑或是本身此地便商賈風盛,只見城內數道大街連著的東西兩市上皆是往來行人如織、絡繹不絕。唐遠志一下子見識這麽多的人,聽著耳畔充斥著的各種煙火之聲,一時興致遄飛,兩隻眼睛便要不夠用了。
閑逛了大半日方隻走了一隅,唐遠志深歎這城池果是比瀘州大了好些。此時正逛在了一條雜市街上,兩旁不乏有打把式賣藝的,找了一個人圈大些的擠了進前,只見正有一個粗壯漢子在垓下耍一把鉤鐮槍。
這漢子約麽三十余歲,身板得七尺有余,因為是光著膀子,渾身的腱子肉上油光透亮。唐遠志看了兩眼便知道這人招式並無精奇之處,所練也只是普通槍法,但勝在力氣賣得夠足,觀瞧之下眾人自是紛紛叫好。
然而叫好歸叫好,甫等這漢子耍完一套槍捧著個小簸子求賞錢的時候,原先叫好叫得起勁的眾人卻紛紛佯做不知,顧左右而不見了。即便有給錢的大多也只是扔過去一文兩文的,一圈下來那大漢的簸子裡隻寥寥十幾個大錢。
再看那漢子的臉上顯是也有些失望卻並未多說,放下簸子在身後,回身又抽出一把關刀更賣力氣地舞了開來。
唐遠志又向前擠了擠,有心想著方才是離得遠了些,待他這番練完自己定要多給他些銀子。然而不等他擠在最前,卻一眼瞟見那漢子放在身後的簸子邊上一根細細的樹枝正悄然往前湊。
而旁邊站著一個人,一隻手舉起來撓著頭佯裝若無其事地看著,但眼睛卻不時地向下瞟去,另一隻手垂在身側雖看不出動喚卻瞞不過唐遠志,他知道那樹棍的另一端便是在這人手裡。
那漢子自是渾然不知,而眼見那簸子就快要被撥到那破褂少年的身邊,只要他彎下身便可人不知鬼不覺地將整個簸子拿走。
人群裡唐遠志突然對正賣力舞刀的大漢喊了一聲:“你的錢!”
那漢子下意識地一回頭,正看見自己的簸子怎地像長了腳一樣離自己遠了出去,他來不及多想便一把跨了過去將簸子抓了起來,抖了一下估摸著還是原先那麽幾個大錢未見少,這才一把倒將出來揣進了腰帶間。
與此同時那小偷卻趁著人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賣把式漢子身上的時候從人群裡擠著向唐遠志這邊來了。唐遠志眼觀八當然知道他想報復,心說你來了正好,就在那小偷蹭到他身旁剛拽出小刀的瞬間右臂隻輕輕一提一晃隨即小刀便到了他的手中,再看那小偷臉色煞白實則方才持刀的胳膊已被唐遠志撣斷了。
待賣把式漢子收好了錢眾人一看也知無趣便四散而去,唐遠志稍懲治了那小偷之後也便若無其事地順著人群走遠了些。身旁左近的圍觀百姓無一察覺到異常,然而唐遠志方才的動作卻是被一個人遠遠地看得一清二楚。
捏著手裡的二兩碎銀唐遠志想要上前遞給那漢子,卻不料那漢子卻是如何也不肯收,直言自己靠的是把式賺錢,把式沒練成自然是沒有拿賞錢的道理。
又轉悠一圈下來天已漸暗,進城的時候便得知本城宵禁得早,草草在路邊吃了碗餛飩後唐遠志便回到小客店徑自睡了,一夜無話直到次日清晨。
正起床洗漱的唐遠志耳聽得窗外是鑼鼓喧天,再聽之下原來是有人專程來知會城內百姓,無關人等不要湧向漫湖山莊以免刀劍無眼傷及自身。
這邊城裡是緊鑼密鼓的為明天的大會做著一應準備,而川西平涼定西王府裡,晸永暴怒之下將手中茶碗摔向案幾前垂手而立的一位青年副將,這副將身邊坐著的乃是已晉升都護將軍的楊曜中。
這副將不是別人,正是當日陪著楊曜中從九龍潭八卦莊裡九死一生殺了出來的韋高峰,也便是十年前益陽城夜刺文玉而未果的那個黑衣少年。
再看晸永怒目而視,直看得生性孤傲的韋高峰鼻頭抽搐了幾下。
“廢物,一個十幾歲的毛頭你都看不住!”晸永怒罵道。
韋高峰隻站著卻也不做任何解釋,眼睛卻不敢再往晸永那邊看去。
“他敢冒死行刺曜中,這本就是死罪!更何況我們對文玉的真實動向一直了解的是少之又少,那毛頭小子不就是一個口子嗎!?”晸永就差站在韋高峰的面前罵了。
楊曜中站了起來說道:“王爺息怒,高峰是先已做了判斷,那小子應當不是文玉的人,或許只是乘機做亂,是個巧合罷了!”
晸永看楊曜中這麽說了便不再理會韋高峰,楊曜中趕緊對韋高峰擺擺手,示意他先出去。韋高峰對著晸永的背影一躬身便轉身走了出去,出門走到轉角處隱約聽得屋裡面定西王說了句:“他是韋高峰,怎地也不應該犯這種錯誤!”
待廳內只剩楊曜中之後,晸永回過身來問道:“那馮照漢是什麽來頭?”
楊曜中若有所思,片刻之後才答道:“我想了一下,也便是這十數年來冒頭的。師名來路卻沒人聽說過,但手上功夫卻是不低。”
頓了頓又接著道:“此番武林大會的師出之名是聯合各路齊心對抗砣磯島的聚仙山莊,沒有聽說背後有文玉的參與!”
“務必盯得緊一些,過往明細一定要搞清楚!”晸永說道。
楊曜中一躬身:“是,王爺!“
真等到九月初九這天,即便早先幾天便有人在城裡知會百姓盡量不要哄往觀看,但真到了日子漫湖山莊前早便圍滿了人。然而尋常人等是萬萬無法靠近那個搭建在山莊門前山窪中央的擂台的,只因擂台周邊一圈早便劃分好了各門各派的席位。雖是如此,烏泱泱的百姓卻也仍是擠得很近,都想瞧得清楚。
那擂台搭了足有一丈多高,整個台面更是足有三丈見方。擂台東西兩側各有一處觀禮台,邀上觀禮台的除了有城裡的幾名州府高官以做公證,其余便是當下武林各大正派的數位長老坐陣。
辰時三刻,鍾聲響起,只見擂台上飛身躍上一人,此人約有五十余歲,身形不甚高大卻腰直腿正,走起路來了是穩健有力。
這人甫一登台,場下西側便有一處響起了陣陣叫好聲,遠遠看去是一片身著灰底藍邊短打衣襟的陣營,擠在人群中的唐遠志卻並不識得是何門派,但想必台上這人當是這些人的老相識,是而才捧場叫好。
只聽台上那人向四周逐一躬身示好,這才扯開啜子道:“各位前輩,各位英雄,相熟的、不相熟的天南海北的各位朋友,我叫吳天海,忝任泰山無風刀掌門便是區下。承蒙漫湖山莊馮老莊主盛情,鬥膽來主持本次天下武林大會,諸多不到還請各位前輩英雄多多擔待!“
此話說完場下又是一片叫好,只是這回的聲音卻有不同地方傳來,唐遠志心道,想來這人當是善於走動、人緣頗好,否則漫湖山莊也不會找他來主持了。
“各位,本次天下武林大會之盛況,各家各拍盡數匯聚於此乃是數十年來之首次,也是我輩江湖同道之萬幸;同時我們聚於漫湖山莊之寶地,更是為了同心協力齊舉英豪共抗聚仙莊!”
吳天海這句話說完台下又是掌聲雷動,尤其是當他說完“共抗聚仙莊”之後,台下紛紛起勢附和,唐遠志卻一時摸不著頭腦,並不知何為聚仙莊,又是為什麽要對抗。
吳天海又扯開嗓子道:“各位,我閑話不多說!我先宣講一下本次大會之要旨,並非為了較出高下、分出高低,實則是為了給眾家一個展示之所在,以便揚中原武林之威、振我輩同仇敵愾之氣!上台比武的各位英雄盡出絕學但萬請點到為止,最終的勝者我們將推舉他做此番共抗聚仙山的領袖,唯之是從!”
說罷向西側首的觀禮台略一示意,得到回應後便複又說道:“但不知哪門哪派的哪位英雄率先登台?“
等到需要登場的時候,台下數千計人眾一時鴉雀無聲,第一個上台這件事擱誰都不想去做,因而足有好一陣都無人應聲,吳天海略有尷尬,正要再開口做一番鼓動,只聽西南方向的角落裡傳來一聲:“嗐,名門大派的各位英雄都怕丟了臉面,不願先上台找那苦頭,既然如此那便我這個沒皮沒臉的人先來吧!”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向那方向望去,唐遠志也是好奇是誰願意先上台,也翹著腳尖看去。然而足等了半天也不見有人起身,正在眾人議論紛紛的時候,這才看到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慢悠悠地分開人群向擂台中央走去。
眾人嘩然,一來似乎無人識得此人是誰,更主要的是看他弱不禁風隨時便要倒下的樣子不由都替他捏了把汗。
待等到他走到了台旁,非但沒有用輕功躍上台面,而是摸了半天才找到台階爬了上去。等他上了台走到中央,卻聽吳天海哈哈一笑,衝那老者抱拳道:“我說是哪位英雄氣魄蓋天敢為人先,原來是雲南‘采藥童老”童老英雄,失敬、失敬!”
眾人這才知道這老者是雲南來的,了無不佩服吳天海的廣交天下識人之功。卻看那老者也是哈哈一笑道:“吳掌門的眼力著實是好,竟還能認得老朽,榮幸之至啊!”
吳天海複又客氣一番,便又對台下喊道:“各位,我們的江湖前輩已有人率先登台做了表率,還有哪位願意先上台比試?”
又等了一會,這回應聲的卻是一個中年胖子,只見此人來到台邊腳一點地竟飄然躍到了台上,雖身形肥胖竟有如此好的輕功。
這人是誰大家倒大多也並不認識,不想吳天海仍是相熟,一報名眾人知道了名姓,是遼北莫家河的三當家,“塞北神行”莫引圖。
只聽這莫引圖衝台下抱拳道:“我莫老三到了這麽大的場面怎能不上來顯一把,否則這大老遠的路不就白趕了,住店的銀子都白花了。但是我又害怕打不過別人,這不正好有個老頭便先上來了!”
此人說話滑稽,惹得台下一片笑聲。那“采藥童老”臉上卻是一變,待吳天海又說了一遍點到為止繼而讓到一邊之後,這莫引圖還想再耍兩句貧嘴,卻看那老者率先發難,一改方才的病弱之態,閃身形舉雙拳便直攻莫引圖的上下門戶。
莫引圖口喝一聲“這麽急!”便抬招相接,二人轉眼便戰在了一處。只見那采藥童老騰挪輾轉身法竟相當迅捷,而那莫引圖的渾號是“塞北神行”,自然練的也是腿上功夫,這一來二人的打鬥便很有看頭,倒不是拳腳上有多精妙,著實是你追我趕、你退我進互不相讓,一時間偌大的擂台之上倒處是二人的身影。
足打了有三十個回合,台下眾人一開始的新鮮勁慢慢也就沒有了,有人向身旁說道“這不成了賽跑了嗎?”,聞者也是深有此意。
然而這二人正說著,只聽“著”一聲,再看台上,原本一直在追著“采藥童老”的莫引圖竟一個踉蹌直向後退去,退了幾步腳下越退越亂,最後竟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莫引圖臉上刷一子紅到耳根,發恨便要起身再戰,吳天海趕緊過來從中攔住。滿頭是汗的莫引圖緩過勁來,不等吳天海說話便從一側跳了下去。
再看那采藥童老卻是面色平靜未見喘息,全沒有剛上台時的那種老態龍鍾,底下各派的掌門、領隊等人都明白,這老頭原來是扮豬吃老虎的主。
果不其然,接下來又連著上去了六個人竟都敗在了這老者的手上,無一不是莫明其妙的便被拍了一掌或是踢了一腳,有的是摔在了台上還算留住顏面,有的甚至直接便被拍下了擂台。
唐遠志在一旁也是看得真切,一開始倒還沒看懂那老者的套路,到後來便心下明白,這老者的武藝卻未必有多高明,卻著實特別的猾奸,往往都是先用腳下步法晃對手幾圈,而原先上台的眾人卻大多都是和那莫引圖一個想法,意欲在這老者身上拿下首勝,故此便都是一上來便發全力急攻。 那老者卻不急不慢地等你三板斧砍完氣力放緩了再接著佯裝不力,賣個破綻出來繼而再乘機下手。
連敗七人或許也出乎了這采藥童老自己的意料,只見這時他便有些自得,在台上竟開始說挑拐話了,諸如“上來些有道行的吧,這幾年剛拜師的就不要上來了!”,“小老兒我想出出汗都出不了!”等等。
方才被他打下台的幾個年輕人一聽這話更是又氣又羞,一來左近其它門派的人都會向他看來盡是嘲笑,二者自己本門師兄弟們也都稍顯鄙夷之色。
台上那老者正說得起勁,卻聽擂台正下方一大隊身著壓青明黃色褲褂的人群中傳來幾聲冷笑,聲音很大,顯是有意要讓那采藥童老聽到。
采藥童老一聽有人衝他端場子,圓睜二目聞聲向台下看去,口中道:“有膽上台的便是好漢,只可惜這擂台比的是武,讓那些本事稀松平常卻嘴上功夫了得的人沒了現本事的地方!”
台下那人仍在人群中沒有出頭,卻聽得他哈哈幾聲大笑道:“只可惜真有本事的人都要臉要面不肯先上台,便讓有些人倚老賣老在此自做夜郎,也罷,既然沒人想失了身份與你同台,那本幫便派最近剛入門的小孩替大家夥趕你下去吧,省得盡在此貽笑大方!”
此人說話極盡尖酸刻薄,未等台上那采藥童老剛要還嘴,只聽這人一聲令下,人群中“蹭”地蹦出一個人跳上了台。
這人剛一上台,再看唐遠志卻是愣住了,一時張著嘴整個人是又驚又喜不知所措了,皆因跳上台去的不是別人,正是二哥陳安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