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新宇腰上系著長長的消防繩,來到大門前,踮起腳,伸長胳膊,吃力地扭開了防盜門上的鎖。
“吱——”的一聲,防盜門開了。
鍾麗麗的姑姑,身上帶著一股寒氣進到屋裡。
她首先摘下臉上戴著的大口罩,把口罩由裡向外折疊好,勾下身子,把口罩放進門口的塑料袋裡,然後她關上防盜門,拿起鞋櫃上的淡綠色的酒精噴壺,把噴嘴對準自己穿著的紅呢子大衣,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噴灑了幾遍,這才蹲下身子,吃力地脫下腳上穿著的黑色高筒皮靴,換上了厚厚的棉布拖鞋。她去了一趟洗漱間,用洗手液反反覆複地洗了手,再回到客廳裡。
雷火生從房門縫裡看著鍾麗麗的姑媽做完了這一切,然後他隔著房門,非常客氣地對鍾麗麗的姑媽說:“姑奶奶,麻煩您了,該您吃虧了。”
鍾麗麗的姑媽非常禮貌地回了一句:“沒什麽,沒什麽,新宇爺爺,您就安心的休息去吧。”
雷火生關上房門,想上床睡覺。這時,他聽見自己放在窗台上的手機正“嘰-嘰--嘰”地響個不停。他隨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手機的屏幕,見手機屏幕上面的微信標識,標注已經有三百六十九條微信沒有看。於是,他脫下拖鞋,爬上床,將身子斜靠在柔軟的床背上,打開手機,看起微信來。看了一會,雷火生覺得頭昏眼花,四肢無力,又看了一會,他便歪著腦袋,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
不知道睡了多長的時間,雷火生突然被一陣激烈的爭吵聲驚醒了。雷火生趕緊坐正身子,豎起耳朵,仔細地聽門外面的動靜。
這時,只聽見一個女人,尖著嗓子,大聲地嚷著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你們醫院裡,既不算一個頭,也不算一個尾,連一個正式工都不是,一個月就拿一千多塊錢的工資,連五險都沒有買全,我甚至還聽人說,你們的醫院過年後就要改革,一改革,你就要下崗了……”
在女人機關槍似的數落聲中,雷火生聽見鍾麗麗無可奈何地喊了一聲:“姑媽——”
鍾麗麗的姑媽沒有答應鍾麗麗,而且聲音是越說越高:“你,不讓我說,我偏要說:在這個人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的時候,你充的是什麽能?出的是什麽頭?硬要寫什麽申請,去上前線?”
“姑媽——這幾天,你關在家裡,你可能還不知道:現在,我們湖北的疫情是越來越嚴重了!今天,就連我們仙桃市,也出現了十二例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確診患者,密切接觸者現在已經高達五百八十八人。為了應對隨時可能出現的新型冠狀病毒爆發期,現在全國的醫護人員都在緊急馳援湖北,馳援武漢;其中,支援我們仙桃市的山西醫療隊的五十三名醫護人員,昨天半夜就已經到達了仙桃。姑媽——在這樣的非常時刻,外地的醫護人員都不避風險,告別親人,義無反顧地奔赴一線,我作為一名湖北,作為仙桃本土的一名醫護人員,怎麽能夠瞻前顧後,僅僅是為了自己的安全,為了自己的這個小家庭,而臨陣退卻,不上前線呢?”
雷火生聽出來了,這是自己的兒媳婦鍾麗麗,要上抗疫前線,她的姑媽不答應,麗麗正在苦口婆心地做她姑媽的思想工作。
然而,鍾麗麗的話音還沒落,就聽鍾麗麗的姑媽大聲地嚷了起來:“麗麗,你這個沒良心的!你要知道:你是你爸唯一的女兒!你爸走得早,就留下了你這麽一根獨苗!你要是上了前線,
萬一有一個什麽三長兩短,你叫我怎麽向你死去的父親交代呀?” “姑媽——您就放心好了。我,又不是三歲的小孩,上了前線,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你!保護好自己?麗麗,你不要以為我呆在家裡,什麽都不知道!這幾天,我從手機上、電視裡看到,現在在武漢,有好多在一線的醫護人員,都感染了這種****,就是連那個姓李的什麽‘吹哨人’,也感染上了新冠病毒,難道他們那裡的條件,就沒有你們這裡的條件好?難道他們那裡的醫療水平,就沒有你們這裡的醫療水平高?難道他們就不知道保護自己了?據我所知,現在,在感染新冠病毒的人員中間,有的是醫生,有的是護士,有的甚至還是專家和教授呢。他們被感染了,有的甚至還犧牲了生命,難道你比他們的把握還大些不成?”
鍾麗麗見自己的姑媽喋喋不休, 不依不饒,一個字不讓自己去上前線,於是她低聲說:“姑媽——我心裡當然也知道,上前線是有一定的風險,但是,您想想看,在我們國家有困難的時候,像我們這樣的年輕人不上,誰上?”
“誰上,誰不上,這個我管不著!可是,我只有你這麽一個侄女,我要對你死去的父親負責,對我們的老鍾家負責,不管怎麽說,我就是不能讓你去上前線!”鍾麗麗的姑媽說到這裡,竟然聲淚俱下,放聲地哭了起來,“當初,你大學畢業,你表哥讓你留在北京工作,多好!你,卻聽你媽媽的話,說是為了什麽愛情,丟了工作,硬是要從北京回到這個拉屎不生蛆的小縣城,非要嫁你那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高中同學!你看現在好了啦!”
“姑媽——我現在有什麽不好?”鍾麗麗反唇相譏。
鍾麗麗的姑媽氣惱地說:“好什麽好?你現在看看你們這個家:你的公爹被居家隔離了;你的那個媽又有一個腦梗的毛病;你的那個老公,整天像個野人似的,這大過年的,連屋都不落,聽說,為了生產什麽防疫用品,他現在一個人住在人家的企業裡,吃方便麵,睡地板床,沒日沒夜地督促企業生產口罩,生產防護服;他還糊裡糊塗,與市領導簽了個什麽‘生死狀’,說完不成任務,決不回家!這且不說,現在,你又要丟下孩子,丟下家,上前線去……我看你上前線去了,丟下這個三歲多一點的孩子,誰管?丟下這麽一個家庭,誰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