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岩縫裡傳來的聲音非常嘈雜,聽不清楚是什麽,但越來越響。
我們警覺起來,站立不動側頭凝聽。
很快,我的額頭滲出汗來,看向楊教授,心說這次搞不好要倒霉。
地層深處積蓄著巨大自然力量,出現任何聲響都不會是好事,一旦爆發起來,會是一個排山倒海的過程。
我這樣想著,現實也這樣進行著。
隨著聲音不斷變大,岩縫震動起來,我們靠向一側的岩壁。
這個時候,我們已經知道大事不妙。
但在岩縫裡無處可逃,幾個人只能站立不動,個個表情僵硬。
隨後,從岩縫裡傳來的聲音快速增強,整個岩縫劇烈震動起來,伴隨有強勁的冷風從岩縫中擠壓過來。
再然後,我猛地聽出來,那竟然是轟隆隆的流水聲,氣勢磅礴。
“發洪水啦!”王勝利喊道,“大家快跑!有多快跑多快,不然我們都會變成人肉灌腸。”
突擊隊炸鍋了,幾個人拔腿跑向岩縫深處。
地下洪水非常致命,如果水量足夠大,充滿整個岩縫,沒有人可以存活,那時我們可就真的變成灌腸了。
可是,聽到聲音已經來不及了。
我剛跑出去幾步,便有水花潑到頭上。
身後的咆哮聲震耳欲聾,地動山搖,像是一列急速行駛的火車,要將我們撞的粉碎。
我回頭瞟了一眼,看到一面水牆鋪天蓋地撲過來,猶如一條暴跳如雷的巨龍,撞在後背上。
水流的力量極大,我感到被一塊鋼板撞到,飛了起來,撞在岩縫的頂部。
好在岩縫頂部的岩壁較為平滑,我沒有變成串糖葫蘆,身體反彈下來。
但人還沒落地,激流已經充滿四周的空間,身體浸泡在水裡。
我睜著眼睛,水中都是翻滾的氣泡,什麽也看不清楚,只能聽到激流發出的轟鳴聲。
地下洪水裹挾著我的身體,沿著岩縫快速向下傾瀉而去。
地下水冰冷刺骨,激流中我喝了幾口水,嗆到肺裡,劇烈咳嗽起來。
我奮力掙扎,身體一會兒被壓進水裡,一會兒被拋出水面。
我捂住口鼻,握緊手電,繃緊身後的背包,不讓它們被激流衝走。
無論結局如何,我都必須為以後做好準備。
如果能夠僥幸存活,物資和裝備至關重要,天知道我們會被衝到什麽地方。
我跟著地下洪水一路下泄,水量越來越大,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這時,我已經看不到其他人,偶爾會有手電光閃過。
我盡量讓自己少喝水,身體在激流中起伏,有時會撞到岩壁或是其他人。
我伸了伸手,想要抓住他們,但卻什麽也抓不住。
激流繼續肆虐,冰冷的地下水不斷嗆到肺裡。我不停地咳嗽,整個胸部像是被撕裂了。
我告訴自己一定要鎮定,否則會被嗆死。
我集中精神,感覺身體在水中的起伏。我必須找到激流湧動的節奏,借助水流的力量讓自己浮起來。
就這樣,我不斷調整姿態,嘗試多次後,開始呼吸到空氣。
我長出幾口氣,看到了希望,繼續在激流中向下衝去。
然而,新的生死考驗接踵而來。
我的體溫越來越低,身體開始離開大腦的控制。
出於本能,我卷成一團,盡量減少皮膚與水的接觸面積,希望在被凍成冰棒之前,脫離激流的浸泡。
同時,為了刺激自己,我大喊幾聲。
這個時候,我已經看不到手電光,也不知道其他人的情況如何。
我有點絕望,即使自己沒有淹死,也會孤零零死在地層深處,最終變成化石,隨著地層運動沉入地幔,億萬年後隨著岩漿噴出地表。
越想越悲慘,正要多看這個世界幾眼,我的身體突然離開水面跌落下去。
我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看到自己從一塊岩壁上跌落下去,激流在這裡形成了一個瀑布。
還來不及調整姿態,我重重地砸在水面上,五髒六腑翻動了一下,差點暈死過去。
我屏住呼吸,下沉的身體被水托住,慢慢地浮上去。
我心說命大,沒有直接摔在岩石上粉身碎骨。我抽空感謝了一下老天爺,用盡全身力氣蹬腿浮出水面。
我仰著頭,剛喘了幾口氣,突然有人在身後抱住了我。我趕緊轉身,抱住我的人是王勝利。
看到他,我差點笑起來。
他的樣子比我還慘,滿臉是血,已經變成了豬頭。
我喘了口氣,問他道:“有沒有看到其他人?”
“沒有。”他搖頭,嘴裡射出一條水線,“先保住老命要緊,然後再考慮其他事情……”正說著,他的眼珠子鼓了出來。
我以為他要玩完,伸出手去掐他的人中。
但他一巴掌打過來,大喊著叫我往後面看,臉上的五官都扭曲了。
我頓感後背發涼,結果一回頭人就瘋了。
身後竟然又是一個瀑布,我們已經漂到瀑布邊緣。
我只能懇請老天爺暫時不要離去,閉上眼睛往王勝利的懷裡鑽,他皮糙肉厚比我扛摔,正好給我做墊背。
然後,我和王勝利一起跌落下去。
剛入水的瞬間,兩個人便被砸開了。
好在這次有王勝利做墊背,感覺舒適了許多,甚至都沒有喝水。
當我浮出水面時,卻發現王勝利不見了。
我有點慌了,快速在水中轉動身體,拿著手電照著,大喊王勝利的名字。
但是,沒有人回應。
我深吸一口氣,剛要潛水尋找王勝利,手電光中看到一個人在不遠處的水面上漂浮著。
我奮力遊過去,托起那人的臉一看,竟然不是王勝利。
再用手電仔細照照,居然是黑眼鏡。
黑眼鏡臉色煞白,雙眼緊閉,不知道是昏過去了,還是已經掛了。
我用力拍了拍他,但他毫無反應。
我急了,猛扇他的耳光。但他還是沒有反應,像隻死雞一樣,腦袋掛在脖子上,軟綿綿地擺動著。
看來凶多吉少。我只會一招,左手托住黑眼鏡的後腦杓,右手去掐他的人中。
結果,他還是毫無反應。
我心說完蛋,黑眼鏡死定了。
正要默哀,忽然看見王勝利神奇地從水下鑽了出來。
王勝利看到我,瞪起眼睛剛要罵人,又看到了黑眼鏡。“什麽情況?”他問道。
我搖頭:“不行了。”
“我來試試。”王勝利推開我,捧起黑眼鏡的臉,嘴對嘴親上了。
我用力咽了口吐沫,王勝利的動作很快,已經把黑眼鏡的身體豎起來,繞到他身後,雙臂環抱用力擠壓他的肚子。
幾次過後,黑眼鏡突然張嘴“哇”的一聲,把早飯和地下水都吐了出來。
我看的腦門直冒汗,如果王勝利不在,我已經宣布黑眼鏡死亡了。
吐完後,黑眼鏡長出一口氣,漸漸蘇醒過來。
我衝著王勝利豎起大拇指,他變成豬頭後能耐也長了。
剛剛蘇醒的黑眼鏡非常虛弱,臉色慘白的可怕。
他向四周看了看,接連喘了幾口粗氣,帶出來幾口地下水,問我和王勝利其他人在哪裡?
王勝利急著問道:“眼鏡教授,寶貝沒弄丟吧?”
“沒有。”黑眼鏡苦笑。
“那就好。”王勝利盯著黑眼鏡的胸脯,松了口氣。
三個人都沒事,但尚未脫離危險,必須盡快尋找陸地離開地下河。
四周的水域非常寬廣,水流緩慢,手電光勉強可以照射到邊際,兩側都是陡峭的岩壁。
情況不容樂觀,這個地方根本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我們只能順流而下,繼續承受地下水的寒冷。
在這裡,我們沒有見到其他隊友,岩縫的岔道很多,也許他們被衝進了其他岔道裡。
我們漂流了一段距離,身體突然不由自主地向前傾斜,像是被一股力量牽引住了。
很快,水流變得紊亂起來,帶動著身體開始搖擺。
隨後,一個奇怪的現象出現了。
我們開始沿著一條弧線移動,速度越來越快,弧線的曲率也越來越大。
我們立刻意識到將要發生什麽事情,用手電照向牽引力量的來源,看到水面上有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
三個人趕緊轉身往回遊,但距離旋渦中心越來越近,巨大的漩渦深深地向下凹陷,像是地獄的入口。
我們已經無能為力,進入了旋渦傾斜的旋臂,無法逃逸出漩渦的引力范圍。
王勝利大聲提醒我和黑眼鏡,趕緊多做幾次深呼吸,馬上就要潛水了。
結果我剛做了兩次,便一頭栽向漩渦底部,眼前一黑,被吸進水裡。
我的身體在水中劇烈擺動,最後變成陀螺,高速旋轉起來。
我掙扎了幾下,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一直把我往下拉,人力根本無法抵抗,似乎身體已經扭曲變形了。
向下的通道越來越窄,三個人的身體不停碰撞在一起,頭暈目眩。
我用手捂住口鼻,不讓肺裡僅存的一點空氣被甩出來,為自己爭取多一點點的時間。
我不知道會被困在水中多久,如果地下通道被水灌滿,我們距離死亡也只有幾分鍾的時間。
我抓緊時間祈禱,身體突然撞在一個堅硬的表面上。
我疼得要命,張嘴喝了口水,吐出來一堆泡泡,整個人翻了個跟頭。
然後,我大頭朝下在水中快速穿行,身體在粗糙的岩壁上猛烈摩擦。
幾秒種後,我進入一個非常狹窄的岩縫,整個人都被拉長了,像是經過產道一般。
這樣的過程持續了半分鍾,身體穿行的速度猛地降下來,眼前出現一片翻滾的水花。
我繼續捂住口鼻,強行把嘔吐的欲望壓下去。
翻滾的水花很快散去,身體在慣性作用下劃出去一段距離,漸漸懸浮在水中。
我咬緊牙關遊動了幾下,用手電向四處照了照, 發現自己懸浮在一大片平靜的水裡。
這裡的水清澈異常,手電光在水中穿行,可以照射到很遠的地方。
我定了定神,轉動身體看向四周。
身後是一面巨大的岩壁,噴出幾股白色水柱,應該是幾個出水口。而我自己,應該是從其中一個出水口裡噴出來的。
緊接著,我看到一個人從其中一個出水口裡噴出來,是黑眼鏡。然後又是一個,是王勝利。
他們看到我,向我招了招手。
我用手電照向他們,又指了指上面,依靠本能向上遊去。
這個時候,我像是剛剛跑完馬拉松,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因為極度缺氧,整個身體都在向肺部塌陷。
時間已經所剩無幾,我需要奇跡發生。
這片水域很大,上方很可能存在沒有被水淹沒的空間。如果不是這樣,我也只能認命。
上浮過程無法形容,出於本能我喝了幾口水,緩解極度的窒息感。
奇怪的是,大口喝水為我爭取了寶貴時間,讓我可以通過意念控制自己的動作。
然後,我露出了水面。
我還來不及呼吸,便開始劇烈嘔吐,感覺從肺裡吐出來的都是刀片。
直至我聽到自己嘶啞的呼吸聲,坍塌的肺部重新鼓起來的時候,我才確認生命又回到了身體裡。
我劃水轉動身體,奇跡般地看到一片陸地。
我差點哭出來,俯身遊過去,直至雙腳踩到水底的碎石上。
然後,我一步步走過去,爬上石灘卸下背包翻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