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鴉國，皮伊斯市。

　　“麻煩幫我拿包煙，五十塊的那個。”

　　說話的男人大約二十五歲，輕皺著眉頭，低頭翻著錢包裡的現金，剛翻出一張紙幣，忽然抬起頭，看向櫃台前的女收銀員。

　　女收銀員的眼神有些呆滯地看著男人，好像沒有聽見男人講的話。

　　“嘿！”男人叫了一聲，把收銀員的思緒拉了回來。

　　收銀員的手伸進櫃台，有些猶豫地拿了盒電子煙出來。“不要電子煙。”男人有些不耐煩的說。

　　“那個……先生今天我們的煙賣完了。”收銀員結結巴巴地說。賣完了?男人撇了眼櫃台，一排排煙盒整齊地擺在櫃台裡。

　　男人有些木訥，自從他從戰區來到皮伊斯市，一直都隻來過這一個超市，這裡的收銀員也都見過，但從來沒有遇到今天這種情況。

　　男人剛想開口，就被排在身後的人不耐煩的罵了一句:“你丫到底買不買啊，不買趕緊滾，老子還趕著回家吃飯呢。”

　　男人無奈地搖了搖頭，把錢拍在桌上，拿起電子煙走出了超市。

　　老實說，男人剛才非常的不爽，但他從沒想過引發爭執，因為對於他來說，能在皮伊斯市安頓下來已經是一件及其幸運的事了，這裡可是全鴉國人都想擠破頭皮進來的地方。

　　不知從何時起，鴉國就一直發生著戰亂，各大勢力因為利益不斷發生著衝突，戰場也從野外轉移到了城市。戰爭讓無數繁華的城市一夜之間變成了廢墟，經濟開始斷崖式下降，各大勢力意識到問題，於是立下條約，將僅剩十座完好的城市劃分為了中立休戰區，禁止在這十座城市內發動戰爭，而皮伊斯市就是其中之一。

　　因此無數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的難民擠破頭皮地想安頓在這裡，這裡是唯一有秩序地方。

　　比起戰爭，這點紛爭算得了什麽呢?

　　男人安慰自己，拿起打火機……不對，這是電子煙。

　　男人透過玻璃窗看著收銀台，等收銀台前排隊的人漸漸走出超市後，才又走進去。

　　“我要這個。”男人來到櫃台前，手指這那排煙，恨不得把它從櫃子裡拿出來。

　　收銀員尷尬地笑了笑，從櫃子裡拿出來那包煙，壓在櫃台上，男人伸手想拿過來，煙卻被壓的死死的，直到男人抬頭看她，蹬了她一眼，她才嚇得松開手。

　　這是怎了?青春期嗎?

　　男人有點疑惑，但沒多想，又一張五十遞給了收銀員，轉身準備走出超市。

　　“白良先生，那個……你早上才剛買過一包煙。”收銀員忽然說。

　　白良拿煙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在這裡工作兩年了，看著你第一次買煙，從三天買一次到兩天買一次又到一天買一次……現在……”

　　“一天買兩次。”

　　“我見過所有來皮伊斯的人都是開心的，只有你白良先生，只有你是一直皺著眉頭的。”

　　“我不知道您身上發生了什麽，但我就是想告訴你……少抽點煙吧，對身體不好。”

　　收銀員對著白良說著，白良默默地把手中的煙又塞了回去。

　　“不用擔心，我只是……把早上那包弄丟了。”

　　“弄丟了?”

　　“嗯，弄丟了，僅此而已。”

　　收銀員將信將疑地打量著白良，白良點了點頭，推開門就走了出去。

　　白良的家就在超市的邊上，很近很方便，這也是他為什麽一直隻來這家超市的原因。

　　白良推開家門，將公文包放在了鞋櫃上，到浴室裡洗了個澡，就打開冰箱準備今天的晚餐。

　　要說白良來皮伊斯之後隻做過兩件有意義的事，一件是去報社工作，報道一些關於戰爭的事;還有一件就是學會了自己做飯。

　　簡單地做了碗蛋炒飯後，就在沙發上做了下來，打開電視機，看新聞報道著戰區勢力最新的動向。

　　“‘教會’與‘世家’聯手像西北區進攻，西北區大量的難民受到殃及，現在插播一條來自戰場的視頻。”

　　電視裡由解說台轉向了窗口裡的視頻:由難民組成的隊伍穿梭在變成廢墟的城裡，一旁東倒西歪的路燈砸了下來，掉在了已經被壓的變形的汽車上，突然，“砰！”的一聲，汽車發生了爆炸，震耳欲聾。

　　碎片扎在了難民的身上，難民痛苦地嚎叫著“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誰來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保持秩序！保持秩序！遠離建築物！”

　　“媽媽！媽媽！”

　　“快把人抬上擔架！”

　　人聲嘈雜著，貌似把交戰雙方都驚動了，視頻裡響起了“噠噠噠噠噠”的槍聲……

　　“嘭”的一聲，白良突然從沙發上摔了下來，碗裡的蛋炒飯撒了一地。

　　白良痛苦地倒在地上，雙手捂著腦袋，動作就和視頻中的難民一摸一樣。

　　“啊！啊！”

　　白良感覺頭快炸開了，他疼得睜不開眼，仿佛置身於黑暗之中。冥冥之中，他好像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老白！老白！盟軍的物資呢?子彈馬上打完了，‘公會’馬上就要打上來了！”

　　白良的頭很疼，沒法思考，更沒法回答。

　　“媽的！我們被耍了！情報組的人說押送物資的全tm叛變了！”這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那我們的人呢?”

　　“你tm再想什麽?我們這邊只剩九個人了，組織裡面的那群狗東西可能會來救九個人?說不定他們現在已經在喝威士忌來tm安撫自己了！”

　　“噠噠噠”遠處的槍聲傳來。

　　“Fuck！Fuck！Fuck……”

　　……

　　一直到新聞結束了，白良才從地上做起來。

　　眼珠上紅色的血絲清晰可見，白良癱坐在沙發上，用手拚命地揉自己的臉，想讓自己不再想剛才發生的事。

　　可那如夢魘般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他抽了跟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打開床頭的抽屜，裡面有一把槍和一盒安眠藥，他的手撫摸著那把手槍，猶豫著要不要將他舉起，然後在自己的腦袋上開一槍。

　　那樣就能解脫了。

　　但他還是沒那樣做，因為白良知道現在他這條命不屬於自己，這條命是一個朋友冒險施舍給他的，白良答應過他嘗試新的生活。

　　待自己冷靜下來後，白良接了杯水，嘴裡含了兩枚安眠藥就躺在了床上，熄了燈。

　　窗外月光皎潔，透過窗戶照著白良的面龐。

　　白良從不拉窗簾，月光讓他得以入眠，旭日會在第二天喚醒他的噩夢。

　　第二天醒來，白良隱隱約約感覺到窗邊坐著一個人，幾乎是下意識的，白良立馬從床上彈起，手臂狠狠往那人脖頸處擊去。

　　那人感受到動靜，立馬轉身一隻手擋住了了手臂，一隻手按住白良的肩，白良剛想反抗，那人忽然在他耳邊低聲說到:“別緊張，是我，是我。”。

　　白良這才看清楚那人的臉，那剛毅的眼神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這就是那個給予他新生的人，馬行。

　　“老馬啊，抱歉，睡蒙了。”

　　白良揉著眼睛不好意思的說到。

　　“你來也不說一聲，沒時間準備。”白良隨意抱怨了一下，馬行有點無奈地說:“我昨晚用新卡給你發信息了，你沒回。”

　　白良有點沒反應過來，在沙發下找到了摔在地上的手機，發現真的有一條未知信息。

　　白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馬行也沒在意，便隨口問了句:“新生活感覺怎麽樣?”。

　　“還行。”白良敷衍地回答道。

　　“還行?”馬行又問了一遍。

　　“嗯，挺好的，鄰居啥的都對我挺好的，我還學會做飯還找了工作。 ”白良一邊說著，一邊整理著昨晚弄亂的客廳。

　　馬行四下觀望著，看見了桌上塞滿煙頭的煙灰缸，和灑落在地上的藥片。

　　“煙，安眠藥，什麽時候開始的?”

　　馬行看著白良問道。

　　白良停下了忙碌，看著窗外的太陽，就像那天看著天邊的黃昏。

　　馬行不急著聽他回答，良久，白良深吸了口氣。

　　“那些畫面，一直在我腦子裡重播。”

　　“我害怕槍聲，害怕叫喊，害怕黑暗，它們讓我記起那天發生的一切。”

　　馬行默默地看著白良，沒有言語。

　　“有時我在想，如果你當時打的不是麻醉彈，我會不會在天堂過得比現在開心。”

　　“也許我可以看見他們，可以跟他們說聲對不起。”

　　白良哽咽著，腦子裡又浮現出那些聲音，他一個踉蹌，馬行連忙扶他坐在沙發上。

　　“抱歉，失態了，抱歉。”

　　白良道著歉，面部表情卻還是極度的扭曲。

　　馬行靜靜地看著白良，他比白良的年齡大點，白良一進組織就是他在帶，他將白良當成自己的弟弟對待，如今看到白良這副模樣，和從前那個樂觀開朗的小弟弟判若兩人，他仿佛看見白良的靈魂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也許白良說的對，死亡對此時的他來說，是最好的解脫。

　　“老白。”馬行呼喚著白良，心裡有了一個打算。

　　他不知道這個打算對白良的影響是好是壞，但他相信白良能夠做出不後悔選擇。

　　“你想回到戰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