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白中午出門時,天色便有些陰暗,等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天上已下起了大雨。
他是去給十裡外的病人看病,路途雖遠,他卻沒有騎阿大。近幾個月來,無論遠近,他出門總是步行。步行有兩個好處,一是可以鍛煉身體,二是讓楚白更清楚自己身體的狀況。
他正走在一條狹窄的山道上,道上鋪著些不平整的碎石子,石子面上鋪著一層稀疏的枯葉,比來時更多。路兩旁的樹生長得很密,但樹枝上只有些零散的葉子,有的枯黃,有的還殘存著些許慘淡的綠色,在風雨中飄搖。
楚白頭髮剪得只剩三寸長,胡子濃密,也是三寸,發須和胡須間已經是白色多過黑色。他穿一身灰白色布衣,左肩掛著一個藥箱,右手舉著一把朱紅色紙傘。
烏黑的穹頂仿佛就壓在傘蓋之上,雨絲打在傘上的聲音,密集而清脆。他穿著芒鞋,走得很輕快,很從容。遇到大的水窪,他就避開,遇到稍微淺的,便一腳踩過去。芒鞋倒不怕水,衣擺卻遭了殃。
每踩一個水窪,他臉上便浮現出一次笑容,樂呵呵的像極了一個小孩子,只是眼角深深的皺紋卻在訴說:他已經是一個老人。
他雖然才五十六歲,但自我感覺好像已經達到了孔子說的“從心所欲”的境界,又好像成了莊子口中的“庖丁”,不過庖丁解的是牛,他解的是生活。
到家時,江秀霞已在門邊等他,她臉上雖然帶著微笑,但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他沾滿泥水的衣擺。
楚白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吐吐舌頭,從箱子裡掏出一個黃紙包裹,道:“秀霞,我買了燒雞。”
江秀霞無奈地搖搖頭,就像對一個孩子一樣溫柔地說道:“換身衣裳就來吃飯吧,承武打了好酒。”
雨很快便停了,雨後的空氣清新微涼,泥土、草色和樹木都被洗淨,世界變得嶄新,但天空的烏雲依舊從天的這邊延綿到那邊。這是一個無月的中秋之夜。
飯桌上點著燈,燈光將回鍋肉、燒雞、蒸魚冒著的熱氣染上橘色,開蓋的酒壺散發著香,楚白一聞便知道這是鎮子東邊姚記的好酒。
江秀霞舉筷子夾菜,隻吃了一口,便發起呆來,目光變得深遠,恍惚間她看到了江川和任九州,兩個小子正陪著大家喝酒逗樂。她的眼眶和鼻子不覺間紅了。
任承武注意到了妻子,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三次看到她發呆了。五年前江川走後,她便經常發呆,不過好在那時任九州還在身邊。而三個月前,任九州剛離開的日子裡,妻子有時會偷偷抹眼淚,他安慰了好多次,妻子才平複過來。
他理解妻子,因為今天是中秋。他默默地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江秀霞回過神來,一接觸任承武的眼睛,她的淚水便再也繃不住,嘩啦啦流了下來,聲音哽咽道:“江川這死娃娃,都一年多沒來個信了,真是白眼狼。九州不知道平安到了京城沒有。”眉頭皺著,眼裡滿是擔憂。
她歎口氣,又說:“都怪我,老是跟他倆說什麽‘男兒志在四方,趁年輕就該出去闖蕩。’”她抽噎一下,又說,“我為什麽要說這些?”
任承武已經走到到她身旁,她倚著丈夫。任承武溫柔的摟著她的肩膀,道:“放心吧,老婆,他們一定平安無事的。這倆小子要是留在我們身邊,豈不是埋沒了他們的天賦。”他臉上帶著笑,嘴上不停說著安慰的話語,但他的心和江秀霞一樣,早已飛到了遙遠的北方。
男人的情感往往如此,內斂於心中,卻不比任何人淺薄。 楚白神情地看著夫妻二人,心中也是五味雜陳,一瞬間便哭得老淚縱橫。
他已經和他倆一起生活了十五年,但他還是經常會被他們的恩愛、淳樸和善良感動。不止他們,還有新都鎮上的其他人,在他看來都是可愛的。他愛慘了如今平淡閑適的生活,在這種生活中他才真正明悟了老子“見素抱樸,少私寡欲”的智慧。
他是讚成兩個小子出去闖蕩的,雖然他自己對江湖厭倦已極,但他覺得任九州和江川是年輕人,與他不同。但現在他也和江秀霞一樣,十分希望兩個孩子在身邊。
他心中和兩口子一樣擔心。兩個孩子都是天性純良,不同在於江川多了幾分圓滑謹慎,而任九州脾氣過於單純過於倔。所以他更擔心任九州幾分。
但他又很自信,就如任承武說的,兩個孩子十分有天賦,他們遇到困難也能一一化解。
最後他內心還有一種莫名悲涼,這種悲涼沒有來由,自然而然地生發。若定要料理緣由,大概是因為他是一個老人吧。
江秀霞見楚白哭得比她還厲害,連忙問:“老楚,你哭什麽啊?”
楚白用手一把抹乾眼淚,搖搖頭道了:“沒什麽。秀霞,承武,別擔心,他們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江秀霞點點頭,露出笑容,道:“哎呀,算了,我們別這麽婆婆媽媽了。”拿起酒壺來斟酒,道,“喝酒!懶得想那兩個白眼狼。”一提到喝酒,楚白淚還沒乾的眼中便透出笑意,道:“好好好,喝酒喝酒。”活生生一副酒鬼模樣。
二十天后,天才蒙蒙亮,遠近才響起雞鳴。楚白便起身正襟坐在床前,眉頭緊皺著,他幾乎一夜未睡。他起身走到一個櫃子前,櫃子頂端放著一個架子,上面擱著一柄劍。劍形式古樸,鞘黑色,劍格下方的痕跡,是他十七年前親手劃上的。
他伸手去拿劍,但手停在了空中,不願意再往前一寸。仿佛一拿起來這柄劍,就會置身到他狼狽逃離的江湖之中。
他最後還是拿起了它,他拔劍,露出的兩寸劍刃立馬反射出清寒的光,“好劍,實在是好劍。”他想。
他走到院子裡,任承武剛起床,江秀霞已經在磨昨夜泡好的豆子,院子裡彌漫著淡淡的生豆香氣。
楚白一看到他們,皺著的眉頭立馬化開,露出笑容,道:“秀霞,承武,我要出一趟遠門,去找一個朋友。”
江秀霞和任承武都感到很意外,十多年來,楚白從來沒有出過遠門。任承武問道:“要去多久?”
楚白笑了笑:“不知道,沒有定期。”
江秀霞道:“吃了早飯再走吧。”
楚白點點頭,走進廚房,廚房中彌漫著熱氣。鍋裡有粥,灶台上放著一碗拌著紅油的泡菜。粥很燙,泡菜很脆很香,他的心很亂,他不舍得離開,但他不得不離開。
他牽出阿大,江秀霞和任承武停下手中的活,送他到了村口。
楚白笑著對他們點點頭,便縱身躍上了驢背,動作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一個五十六歲的人。 他一上驢,眉頭便又緊皺起來,他不敢回頭,向遠方行去。
江秀霞和任承武目送他,他的背影在微露的晨曦中透著孤單,是那麽蒼涼。雖然他的背影依然挺拔,但他已經是一個老人。江秀霞皺起眉頭,看看任承武,任承武對他點點頭。
楚白房間架子上依然放著那柄劍,那柄劍屬於白楚,並不屬於楚白。他離開並不是去找朋友,是為了任九州。
昨天趕集,鎮子上依舊熱鬧非凡,他依舊和往常一樣心情愉快。突然出現了一個小孩子喊他:“楚爺爺,有人把這個給你。”他接過來,是一封信,他環顧四周,卻不知道是誰給他信。他從懷裡掏出幾顆糖給小孩,孩子甜甜地說:“謝謝楚爺爺。”他會心一笑,慈祥地撫摸了他的頭。
等孩子跑開,他打開信,立馬覺得心頭一顫,目光嚴肅起來,信的正面寫著:任九州有難,速來京城。信的反面還有字:久違了,白楚。
五個字猶如劍刺中他的身體,他的手一顫,這才覺得這字跡如此熟悉,一個身影在他心中浮現。他的內心痛苦起來,他有愧於這個人,但又感到很驚喜,心想,“難道他還活著?”
這個他指的是劍宗李沐秋。
但這些想法只在他心中停留了一瞬,他更在意的是第一句話。“任九州有難?”他緊皺眉頭,竭力控制住自己心中的驚慌,已經沒有心思再呆在集市。他將信揣進懷中,無論信上的內容是否屬實,他都要去京城。
信並沒有說謊,早在五天前,任九州就已經踏上了逃亡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