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情看見老鴇醜陋的嘴臉，心裡生出萬分厭惡，卻又見旁邊五六個女子眼中也滿是貪婪，不禁皺起眉。“這些女子都已經失去了靈魂。”她想，剛進門時的灑脫消失了，心中滿是悲哀和慨歎，陷入了沉思。

　　任九州反覆看了樓裡的陳設，打量了老鴇和一眾女子，才感到這裡並不是那麽可怕，便沒有了開始的驚慌失措。

　　他見蕭情愣在那裡，不說話，連忙把她拉到身後，卻看到她紅著眼眶。他便接過話來，問老鴇道:“我們向你打聽一個人，高龍翔是不是經常來這裡?”

　　他內心期盼否定的答案，依然覺得高龍翔那麽正氣的人不應該來這裡。

　　老鴇答道:“你是說高相公啊，他確實經常來這裡。”任九州心裡有些失望。

　　“那他……”他本想說“玩哪個姑娘?”，但又覺得這個字眼很不尊重人，一時不知該怎麽說。

　　好在蕭情回過神來，替他問道:“他通常是來找誰?”

　　“他啊，每次都來找夢伶姑娘，從來不叫其他人。”老鴇答到。

　　蕭情將銀錠甩過去，說:“我們今天包下她了，帶我們去找她。”

　　老鴇忙接住銀子，卻並沒有急著帶路，說道:“看來你們並不知道，夢伶姑娘可是全勾欄的花魁，而且隻賣藝不賣身，全北京隻此一位。”臉上又恢復了嘲諷的神色。

　　蕭情和任九州都睜大了眼睛，心中不敢相信居然存在這樣一位女子?任九州問老鴇:“你什麽意思?”

　　老鴇偏著頭，伸出右手，大拇指在食指與中指上來回摩擦。說:“得加錢！”

　　蕭情便又掏出一錠銀子扔給她，問:“夠嗎?”

　　“夠了夠了。”老鴇臉都笑爛了，領著他倆上了樓。

　　醉春樓共三層，第三層隻住著兩個人，一個便是夢伶，另一個，據夢伶自己對外的說法，是他的遠房表弟。

　　環繞著第三層樓，擺放著些許蘭花，空氣中彌漫著淡雅的香氣。任九州和蕭情感覺鼻子好受了很多，想吐的感覺也消失了。

　　老鴇有些恭敬地對門內說道:“夢伶姑娘，有客人來了。”

　　屋內傳來一聲“請進來吧。”聲音如出谷黃鶯，輕靈悅耳。一個約摸十八歲，身穿黑色錦衣的男子開了門。他目光如炬，盯著蕭情和任九州，仿佛想將他們看穿。這目光讓他倆都感覺很不舒服。

　　進門處，橫著一盞五疊的蜀繡屏風，繞過屏風，屋內開著窗戶，寬敞明亮。蕭情發現屋內陳設古樸，做工精巧，價值不菲;空氣中彌漫著龍涎香的香味。屋子中間掛著一簾寬大的天藍色的紗幔，將屋子隔斷。縵後隱約能看到一人正席地坐在一張小幾後。

　　紗幔後又傳來好聽的聲音:“子文，快給兩位客人斟茶。”然後問道:“二位想聽琴還是唱曲?對弈還是交流書畫?又或是詩詞?”

　　任九州和蕭情便比先前更震驚，沒想到這位叫夢伶的女子竟如此多才。他倆對視一下，不知道怎麽說起。

　　夢伶並沒有催促他們，安靜地等著他們開口。

　　蕭情道:“我們不是來做這些的，我們是想問你幾個問題。”

　　夢伶“咦”了一聲，蕭情是她接待的第一位女客，心中有些訝異，道:“竟是位女客人，不知女公子想問什麽?”

　　蕭情開門見山道:“高龍翔上次來找你是什麽時候?”

　　夢伶反問道:“你是她什麽人?”

　　“我並不是他什麽人。”

　　“那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我們給了錢的。

”　　夢伶笑了笑，問:“姑娘覺得我像缺錢的人嗎?”

　　蕭情被噎住，不知道如何回答。這時任九州掏出了江川給他的令牌，說道:“六扇門查案，還請姑娘配合。”

　　話音剛落，只聽見左邊傳來“鏗”一聲，這種聲音任九州和蕭情都很熟悉，這是拔劍時劍刃摩擦劍鞘的聲音。

　　下一瞬，一股凌人的寒氣侵襲任九州左耳，他下意識往後退開一步，劍刃幾乎貼著他的臉刺過。

　　子文站住腳，手上立馬一個變招，劍刃一橫，急向任九州的脖子劃去。任九州隻得往地上倒下，劍刃落了空，結果子文又變劃為刺，直攻任九州面門，絲毫不給喘息的機會。

　　千鈞一發之際，又是一聲“鏗”，蕭情拔劍在手，將子文的劍格擋開，橫眉冷眼地擋在他們之間。

　　子文眼色凌厲，眼中仿佛要冒出火來，打量著他們，隨時準備出手。卻聽得夢伶喊道:“子文，收劍吧，他們不是官府的人。”

　　子文沒有任何猶豫，便收起了架勢，十分順從夢伶。蕭情卻並沒有放下劍，眼神依舊冷酷。任九州翻身起來，按了按她的手臂，點點頭，她才收起劍來。他自然地將她拉到身後。

　　任九州並未受到驚嚇，剛才就算蕭情不出手，他也有把握躲開那一劍。但僅憑剛才三劍，他已斷定子文是一名高手。他神態自若地問:“你怎麽知道我們不是官府的人?”

　　夢伶道:“很簡單，六扇門的人辦案時不會這麽有禮貌。”

　　“你怎麽知道。”

　　“我有六扇門的朋友，他們就算平時再和氣，一到辦案時也都會變成惡霸，哪裡會如你這般斯文。”聲音裡帶著笑意，甜甜的。

　　任九州這才明白，有些不好意思，卻被蕭情在背後掐了一把。他扭動一下又問:“就算如此。”他看看子文，“他為何一聽見六扇門，便出手傷人，招招要命?”子文的眼神依然讓他不舒服。

　　夢伶笑了笑道:“對不起，這個確實是我們的秘密，不便透露。但你們放心，我們並非反作奸犯科之輩，只是不喜歡和官府打交道罷了。”她又叫子文賠禮，卻被任九州打斷。

　　夢伶的理由很牽強，但任九州不準備繼續追問，因為他知道問不出什麽所以然。他話鋒一轉回到高龍翔的問題上道:“賠禮倒不必了，但希望姑娘能如實回答幾個問題。”

　　夢伶笑笑，道:“你問吧。”

　　“你可知高大哥他被人害死了。”

　　夢伶有些驚訝問:“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六天前。他最後一次來這裡是什麽時候?”

　　“八日前。”

　　“他有對你說過什麽嗎?諸如他要去哪裡，什麽時候去之類的。”

　　“沒有，他只是聽我唱了些曲子，聊了聊天。”

　　“聊了些什麽?”

　　“他總覺得他和妻子感情不如從前了，我便勸他不要多想，其他就是些家常瑣事。”任九州腦海中浮現出柳青哭泣的模樣，覺得高龍翔應該是想錯了。

　　沒有問出線索，任九州便準備離開，道:“夢伶姑娘，那便告辭了。”

　　“兩位公子慢走，今日誤會還請海涵。”夢伶說道。

　　他走到門邊時沒頭沒腦地對子文說了句“好劍法！告辭。”弄得子文有些莫名其妙。

　　任九州和蕭情出了門，走出胡同。子文一直在窗邊目送他們離開。夢伶笑著在他背後說:“他們肯定還會回來的，你以後別這麽衝動了。不過那個男子確實是個小狐狸。”

　　子文溫順地點點頭應道:“嗯。”

　　任九州正走著，向蕭情道:“剛才謝了。”他指的是她替他擋下那一劍。

　　結果蕭情根本不談這個事，而是問他:“她聲音很好聽是吧。”

　　任九州下意識點點頭，立馬反應過來，馬上搖頭，還沒來得及解釋。蕭情又說:“不愧是花魁啊，光是聲音就讓我四哥骨頭都松了，這要見了人那還不得飛上天啊。”

　　任九州連忙擺手，道:“哪裡的事，不好聽不好聽。”

　　蕭情哈哈哈地笑起來，任九州才明白這小丫頭片子又在逗他，隻得無奈歎氣。

　　結果下一秒蕭情便嚴肅起來，問道:“你覺得他倆是凶手嗎?”

　　任九州道:“他們確實有古怪，平常人聽到六扇門躲還來不及， 那個子文卻直接動手，確實奇怪得很;但若說他們是凶手，為何會這麽輕易放我們離開?”

　　蕭情點點頭，又問:“你覺得他們會不會逃跑?”

　　“應該不會，因為我們證據不足，他們跑了反而等於承認。”

　　“嗯，那我派幾個人盯著，以防萬一吧。”任九州點點頭。

　　任九州想起進醉春樓時蕭情的神情，便問道:“你當時是因這些麻木的青樓女子才陷入沉思的吧。”

　　蕭情盯著他清澈的眼睛，有些吃驚他看懂了她的想法，點點頭。

　　任九州安慰道:“你大可不必如此，我娘經常對我說她見過很多悲慘的女子，很為她們打抱不平，但她卻無能為力;她說世間人加在你們女子身上的枷鎖太過沉重，並非某幾個人，短期內就能除去的。”他笑了笑，卻發現無需多說，指著遠處天邊對蕭情說:“看！”

　　蕭情抬起頭，天邊的雲形態萬千，被燒成火紅，豔麗無比，霞光撒在城市，她身上，進入她的眼裡，她發出由衷的驚歎:“好美。”

　　“美吧！人世間除了醜陋的東西，還有這些美麗的事物。所以不要再想那麽多了，開心一點。”他憨厚地笑起來。

　　“知道了。”蕭情答到。任九州第一次覺得蕭情好乖巧。

　　他倆約定好明日一起去找許德彪後便分了手，任九州再一次踏上了“艱難的”旅途。

　　蕭情看著任九州的背影，想著他的話還有在醉春樓自然地將她拉到，又想起那日在客棧滑稽的初見，不覺間笑靨如花。她和夕陽一樣美。